这战士也不拿装了瓜子的挎包,只是要走,小狗子妈拉着他却对我们说:这孩子要走了,小狗子和他姐姐都舍不得。这孩子老实……
我不忍心再呆在屋里影响人家,便对司务长说:太累了,咱们早点休息吧?又对小狗子爹说:大爷,我们在西屋住吗?小狗子妈说:那也好,咱们都到西屋去歇着,叫孩子他们在这屋多呆会儿,一走不知啥时能来。
我们过到西屋,这屋比东屋暗得多。司务长和小狗子爹妈实实在在唠扯着,我被各种滋味胀得坐不住,叫上东屋小狗子出去转。忘记了当时是否想到这样做是想让那兵能自由自在地和小狗子他姐姐多说些话了。
小狗子深大的衣兜里揣着瓜子,一大把一大把掏给我吃,他要领我到队里的瓜地去,说他舅在那里看瓜。我无心尝什么瓜味.让他领我去六连看看。
黑了,黑天营房不让进啦!小狗子又掏给我一把瓜子。哨兵叔叔你不认得吗?
认得是认得,黑天营房不好看。到我舅舅那看瓜吧?!
在营房外面转一圈就行,完了再去看瓜。
小狗子带着我,还没走进营房就听里面传来嗤啦嗤啦锯木声。走到墙根听得伴着锯声有人说话。
隔两棵拉一棵吧?隔一棵拉一棵!拉得太狠会看出来的。
拉完把树根一刨,填了土看不出来。
小狗子听了一会忽然说:我舅舅没在瓜地,在这儿拉树呢!他在墙外喊起来了:舅——舅——!
里面的锯声停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问:谁?
舅——!我,小狗子!滚回去狗蹦子!
小狗子讨了个没趣,赌气拉我说:走,偷他瓜去!
我跟着小狗子走了,那嗤嗤的锯声在我胸中惊心动魄地响。
我们只在华家屯住了一夜就逃回连队。原来我俩外出只正副连长知道,并没同指导员商量,因而首先挨了指导员几句批评才叫我们汇报。听完汇报连部所有人都火了,直骂缺德,混蛋,不像话,有的还拍桌子踢凳子说一定要上告他们,我也愤怒地添盐加醋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指导员问:上级问你咋知道这情况的,你说啥?亲眼看见的!我说。
谁叫你去的?领导啊!
这不就把连队牵扯上了?并不是党支部派去的嘛!反正我们是亲眼看见了!
问题是上级不允许去看。指导员严肃得不能再严肃了,你们汇报的情况到此为止,不许向外扩散了。
那我们就甘吃哑叭亏了?
司务长:我同意指导员意见,不上告也不扩散。但我建议,咱们也悄悄处理些东西!
指导员看看所有人:还有谁想这样建议?
我!我说。
哗啦一声,连长一拳把桌上的水碗砸碎了,他大吼:胡说八道!派你们去是我的错,我写检讨,谁再提违反上级指示的建议,谁胡说八道连长吼得好凶,脸色难看得吓人,他这火是冲指导员发的。不知怎么搞的,许多年后我到过的连队几乎连长指导员都有矛盾,以至营长、教导员和团长政委都是,好像军政干部是专为闹矛盾设的。
好,我同意连长意见,不管什么情况,我们坚决照上级指示办,一丝不苟,这是我们模范六连传统。谁破坏了传统。给我们连抹了黑,谁受处分!指导员斩钉截铁包公一样严厉。没谁再说什么了。这时我才认真琢磨起司务长说我那句话来。……你懂什么?等你有了八年军龄就知道了。刚入伍那阵我也是你这样。
黑尿布一样的阴云死死裹住喝了一肚子凉水似的太阳,如雾的细雨则像水太阳隔着黑尿布喷出的尿水。一点也没让驻地老乡们知觉,我们全连六辆炮车一台指挥车加一台运输车按顺序列好行军队形。
大炮穿了炮衣,炮车装了棚布挂了伪装网,全体战士已经全副武装登车就坐,只剩坐驾驶室带车的干部们还在车下踱步。我坐在高高的后勤车上下意识朝花棉袄家院子看了一眼,不想花棉袄正扒着杖子往这边看。她是在看我吗?她是知道我们今早要走呢还是偶然看见了?
连长指导员最后从连部出来,他们刚刚与营部通电话请示完出发时间。
连长抬起左腕看看表,一扬右手命令道:各排长注意,请以我的表为准定一下时间,现在是五点十分整,我连出发时间为五点三十分,不得有误!
干部们刚想进驾驶室,指导员也抬起左腕命令道:司务长、各排长立即行动,用十分钟迅速将自己单位再检查一遍,看看我们连自己提出的:**有一本《语录》;床头柜上有一枚像章;床下有一盆洗脸水;暖瓶里有满开水,这四有是否有疏忽的地方,再看一下是否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我因暂时还归司务长管,所以和后勤一伙人乘坐最后一辆运输车。司务长叫我和炊事班长看看车上,他跑回去检查四有。
我忽然发现谁把一只锅铲掖在我背包上了,这也属不该带的,问几声没人承认,我便跳下车往厨房去送。
出发时间到了,我隔着玻璃最后望它一眼跑回车上。
炮车一辆接一辆开动。最后只剩下我们这辆后勤运输车,汽车的马达声掩不住揪心的狗叫,那已不是叫声了,是痛不欲生地哭啊。
我乘的汽车最后驶出营房,开始在山各的路上快跑,可我还听得见花狗的呜咽声。
突然那咽声断了,我心一折,莫不是花狗死了。
一个人,是一个女人跑出村头,跑到可以望得见车队的土岗上站住了。从身材和衣服可以看出她就是花棉袄。这孤苦的女人显然是在目送我们这支邻居多年的连队。她是不是在目送我?可怜的花棉袄啊!
炮车队转过山脚,看不见花棉袄了,却见花狗飞样朝我们追来,黄白浑杂的花身子上带着一大片血迹。追近了,我看见它身后黄沙石路上洒着滴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