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农?不就是支农民左派?左派右派不都是派吗?支哪派不都是支派吗?派派派,派派派……他开始胡言乱语了。我看看表哥,他把我和爸爸拉开距离小声说:他一要犯病就这样,不能跟他犟!
走到一家饭店门口爸爸非进去要两碗水,服务员见是军属大叔就给他端来两碗。爸爸一手接一碗,侧身跨在门坎上将两只胳膊伸平,一碗门里一碗说: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忽然哗啦摔了一碗:不支派!不支派!然后把剩下的一碗三两口喝了,眼睛盯着我问:支派?
不支派。爸,支派不对!我连忙附和他说。
他于是恢复了常态继续走。走一阵忽然又往回走,说请我和表哥到饭店吃饭,我拗他不过,表哥也只好说随他去吧。我知他钱不会多,到饭店坐下后借日找钢笔水进里屋跟服务员交待,说他精神不正常,要贵菜时就说没有得了。
吃饭时爸爸又像好人一样了,不时往我碗里夹菜,他还要了几两白酒,我怕他喝酒出事,就推说入伍后一次酒没喝过,不会喝。爸爸说不会抽烟喝酒最好以后也千万别学。我感受到父亲关怀的温暖,心里一阵发热,反而要过酒碗自己喝了,但是没说话,默默体会爸爸的体贴和酒相混合的火辣辣滋味。我茫然地瞅着墙上想,我太对不起爸爸啦。都快二十岁啦,还没有钱请爸爸吃顿饭。瞅着瞅着我发现我瞅的是一条标语,上边写的是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广播刺叭刚好说要狠批地主资产阶级人性论,我便心里忽然一震,觉得自己心情不对。突然之间我暗自决定当晚就赶回支农点去。
爸爸循着我的眼光也盯住墙上那条标语,眼睛里又跳出蓝火苗来。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好的!我同毛主席联系了,毛主席同意,同意他气不知从何而来,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和表哥慌忙又附和他。对,同意。爸爸你喝酒!爸爸突然换成笑脸,把思路从另一种意境收回到现实中来。
喝酒喝酒,你们也喝!他已忘了他才嘱咐我不会喝酒以后也千万别学的话啦。
爸,我们明天要开大会,落实毛主席团结百分之九十五的指示,今晚我必须赶回去,社员都等着我呢!我顺嘴就缕着爸爸的话编了个谎,编得迅速而圆满。说完我担心爸爸是否会同意。
这误不得,吃了饭就走吧!爸竟如此痛快。
我说:我不一定能回来送你们了,住两天你们就走吧,都看见了,挺好的!
真想象不出当时我怎么会那么坚决地狠下心来,没陪爸爸住一宿就能返回支农点去。我连营房也没回。一回去当天肯定就走不了了,小老兵不会让我走的。
我走了。走时我问:爸,回去的车票钱有吗?没有我回去借点。
有!有!都有,你走吧1爸一叠声说着又从内衣兜里掏出二十元钱给我。
我怎么有脸接这钱呢,但任我怎样说不缺钱花,爸爸也不容我还给他。我忍受不了这刺激,拿上钱往西走了。
爸爸和表哥一直把我送到镇子西头的路口,看着我拐上大路边的田埂小路。
夕阳血红血红正要落下去,我脚下的稻田埂小路是那么难走,当时对于我不亚于红军过草地那般艰难。我不时掉进水里,水里有二寸长的小白鱼儿游来游去,我不敢低头细看那鱼,一看泪珠就落进水里击出一朵小花。稻田里的鱼游得多不自由啊。我迎着那充了血的夕阳往前走,盈满泪水的眼睛把夕阳放得老大老大,不时晃乎成好几个太阳。眼泪哗哗一流出去,那夕阳又变成一个了。
夕阳已有半边落下地平线,我想爸爸该转回营房了,便把脸从夕阳那边扭过来看。啊,爸爸咋还站在自IU1,不走畦,双手抄在一起,一动不动浴着夕辉仿佛一尊紫红的望儿石立在大路口。长征出发时爸爸一直把我们送出县界还站在那里瞧。我心底慢慢升起了一声呼喊,爸爸在城门下向我扔毛袜子时那声呼喊——柳——直——
我心突然被划破了,泪囊也刺出一个更大的窟窿,泪水滔滔而出。我喊了一声爸爸,可嗓子疼得只传出一点点声音,爸爸不可能听见,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激使我想奔向爸爸,我要陪他住一夜明天再走。
刚跑一步就滑倒在稻田里,鱼儿被我砸得在身边乱蹦,我几乎全身湿透,头上也满是泥水了。等我从泥水里爬起来,一阵阵冷颤已把我刚才还不可抑制的冲动抖掉。我忽然又冷静下来。一走了之吧,他有问题,他有病,他……
我又慢慢转回身,沿着窄窄的田埂,一步一步朝即将落尽的夕阳走,走得好似粉身碎骨了。当时我还想,新长征的路怎么这样难走。
(十年后一个神志清醒的日子爸爸向我讲了一个疯人找自己儿子长征的故事)爸爸在我扔下他一步一步朝即将落尽的夕阳走回支农点那个晚上,就一刻也无法在部队呆下去了。他和表哥当夜乘上返家的火车,一路不停自言自语着一句话。先有小鸡先有鸡蛋?先有小鸡先有鸡蛋?他彻夜不合眼睛,自言自语声随着贼蓝的眼光忽明忽暗而时高时低,有时眼中蓝火苗一窜,先有小鸡先有鸡蛋的自语就突然变成一声喊,那愤怒的莫名其妙的喊声在深夜的车厢里恐怖地流窜,谁也拿他无可奈何,爸爸困何精神分裂不仅表哥说不清,家里人、亲戚甚至爸爸自己也说不清。我陪着他彻夜回忆,他只记得有回看见一张不知谁寄往家乡的军区报纸,那上边有介绍我事迹的文章,其中很大一段写我怎样同他划清界限。看完这篇通讯接着是一篇标题先有小鸡先有鸡蛋的文章,他脑中只留下先有小鸡先有鸡蛋的问号其它便记不清了。大概他就从那一刻精神分裂的?他突然的喊声越来越可怕,满车厢的乘客都不得安宁了,乘警不得不把他关进厕所。我哪里会想到,爸爸为了见我而被关一夜厕所啊。爸爸像一头困兽,高喊着先有小鸡先有鸡蛋疯狂地撞着厕所,直撞得有气无力到站为止。回到家可怜的爸爸已经不像人样了,到处吼着先有小鸡先有鸡蛋。家里不得不商量找人抓他去住精神病院。他听到消息连夜逃走了。到家才半个夜晚,他就又返往部队去找我,他的儿子。他说他当时鬼迷心窍了一心就想见到我。
他身上没有一分钱而且只穿一套又脏又旧的单衣。似乎这都不是问题,他连想都没想只是往前走,一心就想见到儿子。四分五裂的精神状态已使他记不得刚刚见过儿子了,只有神经错乱前留下的一个愿望支配着他赶路。他没有钱坐车就那幺一步一步风快地走。他觉得身后有人追他,前边有人堵他,似乎每个村庄都知道他想要往哪里去而截他,他便沿着路边的庄稼地穿行。第一顿饭他在野地掰了一穗苞米拔了一个萝生吃了,喝的就是地沟里的水。走了一夜,第二天早饭又扒一帽兜土豆生吃了,喝的还是地沟里的水。
一肚子生土豆支持他走了一天横垄地,午饭没遇着可吃的,又走到傍晚。他坐在五大片黄豆地里。怕人看见,就躺在垄沟里扒黄豆粒一颗一颗嚼。地沟里的水也没找到,嘴干于的两脚却被踩破的血泡染得湿湿的。躺在地沟里爸爸并没觉累,可是一个盹就睡过去了。夜里野地潮湿的凉气把爸爸冰醒,他听见乌鸦和狼的叫声,爬起来喊了几声先有小鸡先有鸡蛋又急急朝前走。
爸爸觉出了血湿的鞋不跟脚,在地里找两根湿麻杆绑了绑鞋。鞋跟脚了走起来却硌得疼痛难忍,爸爸又把穿的背心脱下撕成两片重新包扎了脚和鞋,再走。
走。急走。先有小鸡先有鸡蛋?走。慢走。先有小鸡先有鸡蛋?!走。走。走。走。
走进了城市。没有野外那些生东西可吃了。饿得直喘。爸爸走进饭店,等人家的残菜剩饭吃。又脏又可怕的爸爸遭了几度白眼终于等得一对幸福得吃不下饭的恋人丢下饭菜走了,刚一伸手,却被警惕性极高的服务员叫来的民警把爸爸推走。爸爸神秘而恐怖的蓝眼光盯了民警一阵问声先有小鸡先有鸡蛋匆匆忙忙慌慌张张走了。比服务员警惕性更高的民警认为爸爸不是贼就是其它什么坏人,跟踪着爸爸,越跟踪越觉爸爸是坏人,大喝一声站住就抓爸爸。爸爸撒腿就跑,跑掉了鞋子还跑,但爸爸饿得上气不接下气怎能跑过吃得饱饱的年轻民警?爸爸理所当然被抓住了。问爸爸是干什么的,爸爸竟认真说起疯话来,说毛主席派他到部队去处理一个秘密问题,民警搜遍爸爸全身,除了一盒火柴和装旱烟的口袋外什么也没有,越发可疑,把爸爸抓到派出所一阵毒打叫爸爸从实招来,爸爸不管怎么打还是那句话。民警不得不把爸爸关起来等候上级审查。夜里爸爸从三楼跳窗子跑了,他什么功没练过,就凭着精神分裂后大脑顽强的意志跳下去的,竟没摔断腿。
爸爸不敢再进饭店,不敢偷,不敢抢也不敢要,只好到垃圾箱里拣东西吃。
垃圾箱是百宝箱,不但有烂萝馊馒头变质了的罐头过期了的药物,还有破提兜旧水瓶等等,爸爸靠垃圾箱装备起自己,背上应有尽有的破提兜又开始长途跋涉。从爸爸一个精神病人身上我认识到无产阶级思想家们所说的精神原子弹威力有多么巨大了。一旦有了不正常的精神,什么奇迹创造不出来啊。为了解决没有垃圾箱的两个城市之间漫长乡间路上吃饭问题,爸爸还在垃圾箱里拣能卖钱的废品到收购站去卖。
路上不会水的爸爸救了一个落进深水险些淹死的少年,还救了一个企图卧轨自杀的妇女,确切的说那妇女是被爸爸吓跑开的。
爸爸历尽千辛苦历时月余终于找到了我们部队驻地。他欣喜万分跑进了营房。
精神的力量万岁!可是营房空空如也。他的儿子随着整个大部队刚刚调往内蒙古了。
爸爸又着魔一样向遥远的内蒙古跋涉,他非要看看他的儿子是否真在支农点上跟贫下中农一起开大会落实毛主席团结百分之九十五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