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老张娶来的媳妇是个哑巴,但聪明活泼,一点也不丑,两条辫子梳得紧紧的,总爱比比划划逗笑话。她的到来,使拧∧和战士们都感到热闹多了,“镇长”瘸老张更不用说。唯独杜林不踏实,老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有回他看牛舆去老张家半小时没回来,突然闯进去,撞见拧∧和哑女对面站着,脸几乎贴到一块了。“劈柴迷了眼,快给我吹吹,班长!”拧∧眼睛红红的。
当天的班务会上杜林讲道:“过去咱们这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只需要注意七项,现在第八项也得注意啦!一个哑巴,丁点事比划半天也弄不明白,别闹出什么误会!”这话主要是冲拧∧说的。一个新兵蛋子,眼睛贼亮,发展下去不定干出啥事来呢。
听班长口气这么严肃,大家连帮老张干活也不敢去了。好在哑女轻活重活都能干,没人帮忙也行。五六个月后不行了,怀了孕的哑女挑水劈柴相当困难。杜林只好重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话:“注意归注意,活还是应该帮干的,别单个去嘛,去时找个伴!”
拧∧去时也请假,也找伴,但每次干完活总要单独留下多呆一会,他说看电视学外语。
“有人就好跑单帮,这不是好现象!”杜林常在班务会上这样敲打,拧∧好长时间没敢到哑巴家去。有个星期六晚上,他又偷着去了:“老张你看,瘸腿能治!”他拿一张报纸给老张看,“治瘸腿这医院就在我家旁边!”这消息简直比娶媳妇还使老张高兴,他拉住拧∧不让走:“坐会儿,我叫她炒几盘菜,咱们商量商量!”
哑女明白瘸子能治后,比老张还乐,她哇喇哇喇直表示让老张去治。老张有点犯难:“我走了她咋办,都六七个月了!”
“去就趁早去,过了这村就没那个店了。家里的事我们帮你照看,不过你得跟班长打个招呼,可千万别说是我帮你联系的!”
酒没喝完,杜林找拧∧来了:“出来也不请假,回去学习”!离开老张家,杜林又严厉地说了几句:“你个新兵不像话,吃吃喝喝,拉拉扯扯,什么作风?!我早在会上说了,自点觉!”
拧∧点头称是,认错态度从未这么虚心,杜林为此髙兴了两天。当老张揣着拧∧写的家信和画得明明白白的交通图跟杜林打招呼时,杜林脸阴沉了,他明白了拧∧在老张家喝酒的目的,他不相信瘸腿能治好,他怀疑拧∧搞名堂。无奈老张非常。
三角形的队伍变成了菱形,狗在前,人居中,驴断后,灯火减弱了,因为杜林那盏灯掉在雪里时炸破了玻璃罩,就再也点不起来。他索性把坏灯扔掉,闭着眼跟着驴走。
老张走后,杜林把正副班长之外的八个兵编成四组,每组一天轮流帮哑女干活,哑女每逢有事却总好直接找拧∧。最近一次,杜林瞧见哑女交给拧∧一张纸,拧∧俏没声地把纸揣进兜里。趁拧∧把棉袄脱在**到外屋洗脸的工夫,杜林模出那张纸一看,不禁大怒。纸上画着三幅画:第一幅是哑女在想心思,头上升出一个烟圈,圈里是张男人的脸;第二幅是张拾元的钱;第三幅是一对丰满的**。杜林在当晚的班务会上点了拧∧的名:“从明天开始,拧∧不许到老张家去了,帮哑女干活的四个小组变成三个,不论谁,不准单独和她接触!”
“为什么单不许我去?”当场质问。
“怕出事!”
“出什么事?”
“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
“装糊涂!”
“杜——”拧∧差点没直呼出杜林的名字,“班长,你把最后这话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有什么了不起?”杜林不屑再说一遍,怎么能受拧∧的指挥?!“不是跟你摆资格,外逃犯怎么样,一撅尾巴也能看出他拉几个粪蛋,亲手抓过一个,二等功立了,不叫提干‘冻结,恐怕不会以现在的身份跟你说话了!”
“混蛋一个!”拧∧怒不可遏撸起了袖子,被老兵们拉住了。
“我不跟你吵,有你后悔的时候!”
拧∧不吵了,眼里闪着不可思议的火苗,鼻孔动,嘴唇紧闭,那形像使杜林暗暗产生了恐惧之感,他趁机结束了班务会。
刮了一天的大风雪故意凑热闹似的嗷嗷叫,杜林和拧∧谁也睡不着。深夜,杜林刚入睡,哨兵惊慌地跑进来:“班长,哑女突然喊了一阵便没声了!”
杜林惊出一身冷汗,布置哨兵立即归哨,连忙又叫老兵和他一块赶到哑女家。
哑女家灯亮着,杜林敲了一阵门没人应。他不敢贸然进女人的屋,用草棍把窗纸扎了个小眼往里看,冷丁抽了口凉气:哑女早产了,母子俩还连在一起,不知死活。
杜林立刻就不敢看了,这种事比让他抓越境犯难多了。他站在窗外搓手、打转,等老兵进去给母子俩盖上被子才进去。他像抓特务那样心突突跳着,摸了摸哑女的胸口,像触电一般赶紧抽回了手:“还活着!”他不知该怎么办,只觉得屋子冷,便点火烧炉子。屋子暖了,婴儿哇地一声啼哭,把连在一起的母亲叫醒过来。
哑女蓬头垢面,身带血污,一脸痛苦,瞧见两个手足无措的兵,慌得连忙把他们撵到屋外,一应事情她自己很快处理完了。婴儿一声接一声不#地哭啼着,哑女朝外屋的杜林比比划划、拍胸摇头、张嘴瞪眼,哇喇一阵之后做了个咽气的动作。杜林猜不出全部意思,只断定一点,婴儿需要吃奶,不快点弄来奶就会饿死。他派老兵回班叫炊事员给婴儿做点能吃的东西。炊事员琢磨了半天,做了碗稀面糊糊。端来一试,婴儿不吃,还是不住声地哭。哑女又哇喇哇喇叫起来。
远离村庄,大风雪之夜哪儿去找奶哟。急迫中杜林忽然想起牛辑让家里寄过奶粉,兴许还有剩的,他一想自己曾为此事批评他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今晚班务会上又差点动手,怕牛辑不给面子,便叫李老兵回去问。
李老兵回去一看,拧∧不见了。问遍全班,谁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厕所、岗楼、了望架找遍了,都没有。
“牛——犇——!”李老兵站在院子里呼叫,叫声被大风雪吞没了。
“牛——犇——!”杜林把全班都叫起来齐声叫喊。
还是得不到回音。
不祥的预感袭上杜林的心头,他带领全班在尖啸的风雪中四处査找拧∧,最后发现一行脚印奔江边而去,但走着走着,好不容易才发现的脚印被风雪扫没了。马灯、手电照了又照,也没发现往回走的脚印。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到处风雪弥蒙,分不清哪是国境线。从纵深距离判断。已经到了主航道中心线,甚至过了一点。从迹像看,拧∧是奔外国那个镇子去了!迷路是不可能的,他,外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