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对了。这是本符合马列主义战争观的军事小说,从最高统帅到最基层士兵,都有描述,既有军事价值又有文学价值,还可以使人感到共产主义不可战胜的力量。你表哥也寄你读了吧?”我起了谈兴。
“他说过,我没让寄。”她说得很平淡。
“部队的护士,外文马列著作都看,为什么不愿看《战争》呢,还是小说?”
“喔,我不爱看小说,也不愿和他通信。”这含蓄地说明她和我没共同语言,但看样她还是愿意和我谈谈的,好像只是话题不对。我重新寻了个话题:“听口音你也是东北人,你去过我们驻防那儿吗?”我说了那地名。
“你在哪儿?上……呃……天哪,听说那儿上厕……喔……能冻死人!”
“冷是冷,没那么邪乎。我呆了五六年,这不也活得很好。倒是容易冻伤。冻伤很讨厌,年年犯,你们没研究冻伤的新办法?”
“真是的,我们医院竟没人研究冻伤。”
“哼,大医院都成了少爷小姐的就业所了,研究什么冻伤。”她没表示什么。我忽然想到是不是跟她说这话不妥,说不定她就是个这样的小姐呢。那也没什么,是就是呗,干嘛要顺着她的心思说话。我刺激地问:“你爸爸是个什么首长吧?”
“呃,我从小就没爸爸。”
“真对不起,那您……母……”
“我母亲,她是个长——五官科的护士长。”她故意看我一眼,“还是模范党员。”
“怪不得你爱读马列著作,原来母亲是模范党员!你们医院……党风……不错吧?”
“我……不清楚。”
“党风,你不清楚?”
“我不是党员。”
“火车上学马列,会不是党员?”
“我已说我是学着玩的。”
“不管怎么谦虚,你学得很自觉,很刻苦,并且你母亲还是模范党员。”
“她是她,我是我。”
“说是这么说,实际不可能没影响。”我自以为是继续说:“像你这样的真不多了。有些年轻人,真是的,一提学马列就嘲笑,有的还赶时髦信上帝什么的,见不见鬼!”
她不软不硬插断我的话:“呃,不能这么说。信仰自由嘛,信信上帝也没什么。”
“信上帝还没什么?”我对她的话有点吃惊,也有点不满。
“宪法上写着信仰自由嘛!”
“那是对思想落后的人采取的政策,当代青年、革命军人不能这样想。”
她看我还要往下说,盯住我:“我就这么想的,“你真能开玩笑。”
“我母亲就当过基督徒!”
“什么?”
“后来参了军,才退教入党的。全院党员为什么都不如她?跟她当过基督徒很有关系。”
我反复问了几次,她回答得很肯定,我没法怀疑是假的了。老天爷,她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她的形像在我眼里忽然模糊了,那实实在在怎样变换角度也否定不了的美也模糊了,忽'而还变得奇形怪状。我满腹婉惜和疑虑:“你顶多二十三四岁,怎么会……”
“我本来应该是二十四岁,上帝偏偏让我二十五,我怎么能不信上帝!”此时她语气和脸上的温和都没了,变得理直气壮,一气讲了经过。原来她母亲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外国基督教会一个教徒要到她家访问。她家住一间又小又旧的平房。考虑影响,院领导连夜给她家调了套楼房。这一调,访问是应付过去了,她却早产一个月。当时正是年底,她便比本来应该同龄的人大了一岁。比她小一月的同班同学有两个根本不如她,却进了名牌大学的名牌系,进了外交部的礼宾司。如果母亲仍是个基督徒而不变成模范党员,就不会有外国人的访问,也就不会调房子使她早出生一岁而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尤其她爱过的一个参谋为了入党、提升而抛弃她,去做了一个首长的女婿,她痛苦已极的时候偶然认识了神学院一个女学生,并跟着去了几次教堂,于是就拣起母亲抛掉的信仰。母亲劝她、骂她,她反而说母亲不应该背叛自己的初衷。
这段不寻常的经历使我大为震惊,可还是无法理解》我语重心长地说:“你学过地理,学过物理,还学过化学和历史,这些你信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