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嫌自己戏弄我们不开心,又邀来雪凑热闹。雪沫飞扬,灌进脖里、袖里、嘴里。往外吐时,我想,用嘴不是可以含住她一只耳朵吗,含一只就可以保住一只。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但这有点类似接吻,使不得的。她大概未被人吻过,我也没吻过人,这万万使不得。可又没别的办法,要么让她先含我的,然后我再含她?就这样。我跟她说,她听见了,没表示可否。不是谈情说爱,还考虑那许多干什么。我把头歪过去,右耳贴近她嘴边。她慢慢张开嘴,要含到我耳朵时自言自语了一句:“上帝惩罚我了!”
她还念念不忘她的上帝,我真想讽刺她几句。
她默默侧歪过头,用嘴含住我右耳。风太大,天太冷,轮声太响,我既没听见急促的喘息声,也没感到暖烘烘的热气,只觉得耳朵像装进一只棉软的盒子里,好半天才感到有热流通过了,也感到有热气从她鼻和口中吹到我脸上。是精神作用呢还是实际作用,我感到浑身都暖了。真是的,二十三四岁了,第一次接触女人,竟是这般荒唐的环境,这样奇怪的女兵。我想到了一件事,是看《第三帝国的兴亡》时记住的。法西斯匪徒们做了一次试验,把许多活人放进冷冻室里关一天,所有人都冻死了,却剩一对互相拥抱着的男女还活着。真有这威力,还考虑什么羞涩。军校学的知识还一点没用,冻残了或冻死了那将是怎样的遗憾啊。她也许是去看未婚夫的,更应该保护她安全到达目的地。目的就是这个。手段,在这种情况下可以不择了,何况此时连两种可供选择的手段都没有。我理直气壮了没经她同意就转过脸,含住她的耳朵,像含一块冰,又像含一块炭,说不准是凉是热。她没扭头,也没说什么,白围脖被风掀动着,不时摩擦几下我们的脸颊和胸襟,好像帮我们驱打寒风。
忘却了冷。左耳朵怕是冻僵了吧,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只有刚从她嘴里抽出的右耳火辣辣的,我们互相搛着的手也一点不凉。抓扶手的左手却猫咬似地疼。
背对着夜的雪原,无法回身也没心思回身看景色了。我从未感到雪这样冷酷无情,也从未感到热如此珍贵。想起儿时住雪洞的游戏了。冬天,大雪把桥下的深沟填得溜平,抵住了桥身,天长日久就结结实实能掏洞了。一到夜晚,我们便钻进宽宽的雪洞,点着从家里偷的蜡烛,摆上从家偷的葵花籽、苞米花还有冻梨什么的,过家家,玩扑克或演戏。现在真不理解,为什么寒冷的雪洞就比暖烘烘的家里有吸引力。真的,每每都玩得那样痛快,不是大人提着烧火棍来打釋股,谁也不会先回家的。有回戏班子来演《杨宗保与穆桂英》,看完,我们自己也到雪洞里演这出戏。记不清自己扮演什么了,只记得有个姐姐端着一盏烛灯看我,看着看着冷不丁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扭脸躲时嘴唇还碰了她的嘴唇。本来当时有些冷了。她一亲却使我浑身热起来,掉到脸上的雪星儿立刻就化,真神。
女兵的手**地紧攥了一下,大概什么地方又被冻魔狠咬了一口。我说:“转过脸来,我问你。”她转过脸来等着我问。我什么也没问,却用嘴去吻她的脸。她稍微抖了一下,但没躲闪。她的脸冰凉。我又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鼻子。我想,她愉快也好,生气也好,只要使她血液循环加快就能抵御寒冷,她忽然说:“随你便吧,这是上帝的安排!”
我不管谁的安排了。她一动不动,像座冰雕,冷冷地任我吻着。我确实像在吻冰。其实我的嘴唇和脸上也挂了冰似的,半天才觉得热了,不知是我的热传给了她还是她的热传给了我,她冰雕似的脸出了水珠,喔,是从她眼里滴出来的。她哭了,是难过的还是高兴的?不管怎么说,流泪就好,流不出泪来可就是冻僵了。
这毕竟坚持不了多久。我抬头望望车门上的玻璃,霜很厚,只模模糊糊看得见一过一过的人影,这是进餐车吃饭的人在走着。我跟她商量,我站到最上面一阶就踢得着了。她同意,但风吹得太厉害,迈不好要掉下去。我让她松开我的手,身子向里倾斜跪在台阶上。我倒出的右手抓住右边的扶手,。我便成一道栅栏,把她挡在里面,用腿抵住她,她可以抱住我的一条腿,双手抄进自己袖里。我又叫她用围脖包住她的头,这样,她的手、耳、鼻都没事了。她不同意这样,却把围脖的两端分别包在两根扶手上,让我的手移到围脖上,热就散得慢了。我低下头,叫她把棉帽摘下戴到她头上,她反倒把帽耳放下,系住了帽扣。她的耳朵怎么软呢?如果她弯下腰,把头伸在我两腿中间,也冻不着耳朵。这实在不奸意思,只好叫她敲门让里边的人快些知道。
她的手太纤细,像根绵软的蒲棒敲打岩石,里边根本不会听见。我让她窜到最上一阶坐稳。我也窜上去,可以踢着门了。我踢了两腿,里边有人影停下来。我要踢第三脚时,汽笛忽然长长地一吼,列车转弯了。
我冷丁想起转弯处是一段隧道。上帝,隧道。我忘了踢第三脚,大声喊她:前面是山洞,抱紧我!”
她竟吓得松开手,哭一样说:“请你把车上——的东一~西——转给我妈妈!”紧接着:“我想给老大娘买饭,不成了,请把我剩的桔子给她,还有新——诺明片!”说完她往旁边推我,像要跳车。我死劲抵住她,宽慰说:“山洞——很宽——比外面还——暖——和——没事!”其实山洞并不宽,也不知暖不暖和,只知道列车通过时车窗的每一条缝都挤进许多怕人的煤烟。
火车呼隆一声钻进山洞,像一条疯龙怒吼着冲入深潭,它搅起的浓烟、水雾和寒气肆无忌惮地冲击、推打、揉搓着我们。我们闭上眼,不由自主依揮得很紧很紧。我没体验过地震的滋味,也没体验过置身于硝烟弹雨的感觉。大概地震和硝烟弹雨都没有我们此时的感觉丰富吧。浑身没有哪个细胞不受震动,不受推压,不受虐待,整个躯体像在进行核裂变,震颤、憋闷、室息、挤压得要爆炸,什么记忆都在此消逝了,我俩只是下意识地依抱得很紧很紧。
有清凉的风吹来了。睁开眼,混沌的世界已留在身后,天空有星星,不远处还有一堆篝火。她还闭着眼睛,我用腿摇着她说:“过来了,睁开眼,过来了!”她疲惫地睁开眼,望望满天星斗,忽然叫道:“前面有火亮,快到了吧?”
那是雪原上的一堆篝火。啊,什么人在拨动着跳跃的篝火。近了,近了。篝火旁停着一辆马车,隐约听得见低沉粗矿的歌的旋律在篝火上飘**。好像是《三套车》,也可能不是,反正塞北夜雪原的篝火和马车使我不由得想到了这首歌儿。这是列宁喜爱的歌儿呀。列宁在西伯利亚的流放地,常常深情地哼唱这支歌儿,渡过了艰难的时日。
“……小……伙……子……你为什……忧……感,为什么……低下你的头……”我在心里唱起了伟人喜爱的歌儿,可怎么也哼不出歌儿本来的旋律。我乘的不是马车而是列车,在我眼前忧愁的也不是个小伙子而是一个奇怪的姑娘啊。
她好像听见我哼的歌儿,身子动了动,抬起头。她肯定也会唱这首《三套车》,不然怎么会忽然用双手为我焐起手来呢?我高兴极了,说:“你的……遗……嘱‘"…还要补……充吧?’’她没听明白,我又大声重复,“你——的——遗嘱——!”她不好意思摇摇头,过了好大一会,忽然问我:“你是……哪年……生的?”
奇怪,她问我这个!我比她小一岁,我告诉了她。她又说:“我回医院,向领导——建议——要组织人——研究冻伤。”她又给我另一只手。“你的手像冰样,不会是——冻坏了吧?”
我的手的确已没有知觉,脚也木了。大约还得四五十分钟才能到站,我又想起踢门的事。我让她往旁边挪了挪,然后轮起右脚。尽管我用力踢,脚一点也不觉疼。我明白,脚也冻僵了。
车厢里面听见踢门声,也呼应着踢起来。咣——咚,咣——咚,咣咣——咚咚,门缝的冰踢裂了,车门被里边的人拉得嘎嘎响,但是拉不开。门玻璃忽然被砸碎了。原来门把手上插了根结实的木板条,别着门怎么也拉不开。
有人要把我们从打碎的窗口拉进去,不成。
有人要拉紧急掣动闸,被我俩一齐喊着制止了。
我一边继续用脚踢,一边招呼里边用力拉。门把手只能容一双手伸进去,力量不足,拉一条小。缝马上就弹回去了。一拉一弹,趁又一拉时,有人把自己的双手迅速插进缝里,十根手指全被夹住,疼得他叫了一声。当又拉出缝时,他没把手抽回去,反而有人跟着也将自己的十指插进门缝。四五个人合力拉着、扳着。嘎嘎嘎,咔吧,车门终于拉开了。
“呜——啦——!”我用俄语在心底狂呼了一声,她嘴唇抖动着也好像在心里呼,可我俩都站在原地没动。
人们先把她拉进去,还没站住脚,她又挤出来拉我。
我摇着头,制止她。我的两手都已彻底冻僵了,伸张不开,硬拽或硬掰,十指就会统统断掉。
她红着眼圈抚摸了一会我的手,忽然又用嘴吻起来,深深地,深深地吻着。
一九八四年七月于北京
中国作家协会文讲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