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道那边部队医院招女兵啦!也是护理员,条件很松!”穿花衣裳的金桔乐颠颠跑到黄山丁床前报喜讯。
荣军休养院有几个女护理员已经到部队医院报名了。金桔看残废军人在荣军院里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有人照顾,就不为黄山丁生活犯愁了。她没有工作,到对院当个解放军护理员,穿军装,每天还能看到哥哥,多好啊!
“是吗?你也想去?”黄山丁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多不自然,嘴角都**了好几下,知心人通过这点点迹像就可以猜到内心啦。他担心她当了兵会慢慢忘记他。
金桔忙收了笑。她敏感地觉察到哥哥难过了,立即改变了主意:“哥,我不想去,我是想在荣军院报名当护理员。有几个护理员到对院当兵去了,正缺人!”
黄山丁这才真实地笑了:“随你便,愿意当兵也行,怎么都行!”其实金桔真要说当兵,他也会笑着这样说的,只不过笑得牵强,笑得难过罢了。心灵上的一念之差啊,有时会使人改变命运。
“不,我就在荣军院当护理员,一步也不离开你!”
金桔真的在荣军院当了护理员,整天为黄山丁和那些不能自理的残废军人工作着。
不久,金桔正式打报告和黄山丁结婚了。三十六岁的黄山丁幸福得哭了:如果不参加革命,就是不残废也说不准能不能娶上媳妇(哥就没有媳妇哇),现在却有媳妇了,全院残废军人只我有了媳妇!
残废军人的婚礼简单、热闹而又奇特。凡是来贺喜的都带爆竹(大概因为多年没捞着放枪,想用放爆竹来过枪瘾吧),双响子,小洋炸,成挂的、成捆的,堆了好大一堆,然后又由老院长分给大家去放。真赶上打一次大战斗了,乒乒乓乓那个响啊,硝烟味弥漫到晚上也不散。爆竹纸落得到处都是,收发室的老头一直扫到月亮出来还没扫净。
月亮像个想要闹洞房而又来晚了的淘气娃娃,从白果树后面探头,往半夜了还不熄灯的洞房里瞧。月亮瞧见了什么?瞧见黄山丁在拉痢疾一阿米巴痢疾早就和他为伴了,老黄一时高兴吃了几根冰棍,晚上没等上床就拉开了,白脓红血,一会一次。金梏擦呀,洗呀,忙活了一宿。第二天两人都明显瘦了。
荣军们乘着新婚可以开开玩笑的机会逗金桔:“小桔子怎么搞的,一宿就把我们山丁子树折腾病啦?!”
金桔笑一笑,没法回答。谁也不知道,她根本没懂结婚是怎么回事。
看黄山丁和金桔两个人生活得那样和睦,院党委便开大会号召残废军人互相帮忙保媒拉线,介绍成三个以上的给记功授奖。仅仅两年,有生育能力的残废军人都成了家,接着便是生儿的生儿、养女的养女。可是五六年过去了,最先结婚的黄山丁和金桔还既无儿也无女。人们这才知道,金梢嫁的是没有夫妻生活能力的丈夫。但是也怪,今天这家吵嘴,明天那家打仗,唯独金桔和黄山丁家总是太太平平。老黄省吃检用给金桔买好铺的、好盖的、好吃的、好穿的,而金桔总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铺、舍不得盖,省下来给老黄用。东北的椅子比广东贵十倍,她也要遇见就给丈夫买一兜。她待丈夫好,工作也出色,年年被评为模范妻子、模范护理员,还入了党得的奖状快和老黄一样多了。
议论慢慢也出来了:“金桔越来越出息,可还是个‘广柑(干,再干儿两年还不得跑唾?”这话黄山丁不可能听不见,也不可能不寻思。
第六年,金桔忽然提出要回家乡去看看她的姨。黄山丁真担心金桔会不会乘机跑了:“想你姨就叫她上这儿来吧?咱们出路费,来这保管好酒好菜招待她。”
金桔见老黄不髙兴,就既没回去,也没叫她姨来。这年夏天,黄山丁患肝炎到市里去住院,因为传染病医院不准许家属陪护,赶这空儿,金桔才偷着回老家看了看她的姨。
老黄治好肝炎回家一看,家里多了个刚会说话的小女孩,那小女孩举着个大桔子管他叫爸爸,叫得他心里哆哆嗦嗦的。原来金桔把姨家的小孙女给要来了。金結天天拿着黄山丁的大照片训练小女孩叫爸。
小女孩在他俩家里爸一声妈一声地叫个不停,叫得黄山丁心一抖一抖的,眼泪噼哩啪啦的掉。他放心了,金桔不会跑的。
黄山丁感到没脸到小工厂上班,也不好意思到院里去溜哒。他借着拉痢疾想在家躺几天。可是,越躺越憋闷,病越多。
哎,金梢啊,金梢
院里缺个理发员,谁也不愿干,领导动员金桔。金桔一问老黄同意,就干起来。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多。黄山丁的小车从理发室的窗前经过时,常常听见里面传出男女混合的笑声,又—块阴云飘上了他的心头:规矩的女人哪能老别的男人笑呢?偏偏金桔回到家里又笑不起来了——侍候老黄又加上侍候孩子,收拾屋子,做饭,洗洗涮涮,哪有闲工夫大笑哇!
“唉,我说,咱们是模范家庭,又都是党员,啥事多注点意,别叫人说出闲话1”老黄提醒老婆。
“说闲话那不是犯自由主义嘛,倒是说闲话的人应该注意嘛!”
可也是,啥时候笑成了过错呢?自己在车间不是常笑吗?全院都说自己不笑不说话呀!不,话不能这么说,她是女人,有丈夫的女人,老跟别人,尤其和那些同她年龄相仿的男人说说114笑笑,那不是好现像一老黄常常矛盾地想。
虽然金桔笑声少多了,一不在眼前,老黄总觉得她还在笑,而且笑得那么好听,那么招人,甚至像故意往好听里笑的。所以下了班一旦金桔没按时回来,黄山丁就觉得时间格外的长。**正乱那年,老黄的父母写信要看看儿媳妇啥模样。当时武斗正紧,老黄行动又不便,金桔就自己带上孩子见公婆去了。老黄叫她五天回来,她说五天一定回来。
婆婆一见到儿媳妇亲得不行,天天割肉包饺子,五天说什么不让走。第七天太阳没落,老黄雇人找她来了:“快回去吧,老黄在家不行了!”金桔回家一看,老黄胡子拉茬,眼窝深陷,竟有了几根白头发。他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觉了,总以为金桔会被武斗打死。金桔赶紧给他煮鸡蛋,等鸡蛋煮熟端上来,他已经呼呼噜噜睡去了,整整睡了一个大白天。金桔这才明白,她已经成了他的灵魂,他的精神支柱,她一刻也不能远离他了。
粉碎“四人帮”后第二年,有一天,黄山丁正在家里听收音机,金桔忽然领回个生人,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知识分子。金桔特别兴奋地向老黄介绍,说是院里新调来的卢医生——她的老乡——二十多年前和她一块到医院慰问老黄的那个小男孩。黄山丁早就不记得那个小男孩了,想啊想啊,终于从积满厚厚灰尘的记忆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一晃都这么大了,要是不知道这一层,老黄在外边见着这么个戴眼镜的人还得敬着点呢!
金桔老乡的到来,使老黄想起了解放金桔家乡的那段难忘岁月。他激动了,叫金桔烫酒炒菜,他要和卢医生喝一喝。老黄的话滔滔不绝,从烧了地主的房子跑出来当兵,讲到怎样赤着脚从东北打到广西,又从广西进了广东,受伤、住院、和金桔相识……酒喝得不少,感情也很融洽,卢医生也讲了自己结婚、**中又离婚、现在仍无儿无女的经历。
“再找一个嘛,你这条件比残废军人不是强百倍吗?农村有的是好姑娘愿意跟,户口也好办!”黄山丁拿自己的理解劝卢医生。
卢医生苦笑着没法回答老黄,他不好意思跟老实巴交的老荣军讲爱情……
黄山丁欢迎卢医生常来家串门,有啥活只管拿家来做,但卢医生总也不来,有时老黄摇着小车去请他,他说有事都推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