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蘑菇特别厚。”
“姐,这是粘团子吧?”王国治认得几种蘑菇,但不全,白狼山无毒可食的蘑菇十几种,他手拿的是一种松树蘑菇,曾经吃过,“吃到嘴里滑溜溜的。”
“是,你顶爱吃。”姐姐记得弟弟的口味,说,“我采了点儿白蘑菇单独晾着,等你和迪来家吃。”
徐迪很小孩的样子,头靠在母亲的左侧肩头,小时候他大概经常这样撒娇。
“哦,这么齐刷(整齐)你们爷俩一起家来?”她只顾乐,见面就该问的问题才想起来问。
“回来看您。”儿子说。
“你心里还有妈啊?要有就领回一个媳妇,生个大胖孙子……”她唠叨起来,“老拿嘴支我,迪你支吧,支我到两眼一闭,你想支都没处支去。”
徐迪最怕母亲提这个,和这样说,他无法解释,怎么解释也应付不过去,只好用眼神向舅舅求救。王国治想外甥拉自己回来,目的是挡姐姐说他。外甥发出了求救信号,舅舅做出反应道:
“姐,徐迪心里可是有你,老惦记着你。”
“哎,来点儿实际的。”姐姐忧心道,“我怕这辈子见不到儿媳、孙子,老徐家后人明显人稀。”王国治刚要开口劝姐姐,他的话被打断,她说,“早点结婚,他八成能看到……有一回,我梦见到他,掉着眼泪跟我说,迪的婚事儿你得管,一定娶上媳妇……我在这边儿能做什么,只能变成蘑菇……”
古怪的梦,人怎么会变成蘑菇,民间神话人是什么都能变的,花朵、蝴蝶、老牛……变蘑菇还未听说。姐姐讲的不是神话,表达了她的一种愿望。她提到姐夫,他的死至今也是个谜,姐姐对弟弟讲的令弟弟不能相信,只说病死,没说患的什么病。徐迪也不知道,母亲没对他讲过,甚至很少在他面前提父亲。
不肯讲自然有不肯讲的道理,一个故事隐瞒几十年,她不讲,永远是一个秘密。
“姐,你很不愿提姐夫,为什么?”
徐迪母亲抓起一把蘑菇紧接着随手扬掉,如果是王国治想知道的事情,此事相当轻飘了。事件很沉重,且让人蒙羞,她才有隐瞒的理由。
“你们想知道?”
舅舅和外甥同时点点头。
坐在蘑菇中间,徐迪母亲身心朝蘑菇中沉浸,或许她真相信丈夫变成了蘑菇,茁壮在白狼山间。
四
蘑菇是一种记忆,是一个灰暗故事。姐姐嫁给徐大华时王国治很小。小山村的婚礼他参加了,吃了四喜丸子有些印象很香,长大后才知道是狍子肉的,姐夫抓住一只狍子。他带一头老牛在密林中牧放,困了躺在石板上露天午睡,吃饱的老牛卧在主人身旁反刍。他梦见新娘,盖着红盖头,想看看她的脸,怎么也掀不起来……一着急,醒啦。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老牛身旁还睡卧一只动物,仔细瞧见是一只狍子,他虎身扑过去,徒手捉到一只狍子,几日后成为婚礼上的一道菜。姐夫的印象是他长得人高马大,像一块石头。
“他死时毛岁才二十三岁。”姐姐惋惜说。
“姐夫得的什么病?”
“说来磕碜(害羞)。”她说。
生活在白狼山里人,有用大烟治病的传统,肚子疼,牙疼,驱逐疲劳……政府不准私种罂粟,天高皇帝远的山村人偷偷种,数量不大不太引人注意,秋天全株收下,熬水喝。
“我淘登(掏换)一个偏方,很管用。”徐大华神兮兮地说。
“干啥用?”
徐大华做了个她意会的动作,十分粗鄙。
“我都快让你搓吧零碎,还用偏方?”她领教了石头的粗粝,快要经受不住,“你还嫌不够劲儿呀!”
山民实在只剩下炕(床)上这点儿乐趣,要充分到极限。熬大烟水喝,的确有效果,像是不知什么是疲惫了。大雪封住村子的漫长冬天里,几年积攒下的几捆大烟熬水喝光,形成了一个循环,充入的大烟水,流出的是人的精髓……当融化的雪水流下山,他家院子里的桃花盛开,他的生命也流淌干净,花一样凋谢。
“我不行了,空啦。”流干水分的徐大华一根枯树一样横在石板炕上,他感觉准确,自己身子剩下壳儿,像给人食去肉的海螺。
“请找大夫给扎痼(看病)吧!”她说。
“不行啦,泄得太厉害……”他拒绝医治很明智,已无药可医,“求你件事,别跟别人说我怎么死的,磕碜!”
她答应他不说。
“大烟害死我!”他临死前彻悟了,但是晚了。
徐大华被大烟害死的,而且如此死去,说出来是件磕碜事情。母亲今天主要说给儿子听的,婉转地规劝他戒色。讲述时做了技术处理,方法跟电视画面和声音处理相同。
罂粟害死父亲,徐迪恨罂粟。酒离性很近,毒品胜过酒,挨它的边儿让你为肉欲发狂。他似乎相反,先受黑寡妇**,而后接触到毒品,还有不一样的地方,他并不吸,父辈的某种遗传基因帮了他的忙,林黛玉离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