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甜说,这几年,我一直在外面打工,没料到想回家过个中秋节就遇上这种事。
黄羊说,中秋节快到了?我好多年没过中秋节,连月饼是什么味道都记不得了。
何甜说,那你到我家过节吧,也让我有个机会感谢你。我家在三江口的斜阳岛,风光很好,我爸我妈特别好客……
黄羊答应了何甜的邀请,不仅仅因为何甜的热情,他实在是想家了,且把他乡当故乡。
何甜的父母都是本分的渔人,见女儿带人回来,两老赶紧出了一趟海,打回活蹦乱跳的鱼虾,弄了满满的一桌菜。听黄羊说是想到三江口找事做的,两老都很积极地推荐黄羊找何甜的伯父何海,因为何海弄了一个养虾场,正找人看管。暗地里,两老也藏了私心,觉得女儿好像挺喜欢这个小伙子,希望女儿能因此留在三江口,不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去疯了。
在到达三江口之前从未见过大海的黄羊,一下被无边无际的海水迷住了,觉得这海能包容他的一切。岛上只有十几户人家。海风,海水,太阳和宁静的空气是那么的富足,即使多了他一个人,他仍可以拥有饱满丰实的一份。黄羊几乎没有犹豫就接受了虾场的工作。
何海带黄羊去看虾场。他是用审视侄女婿的眼光来看黄羊的,他觉得这小伙子人长得斯文清秀,配得起他侄女。斜阳西下的滩涂地澄红一片,何海指着四五个刚砌建好的虾池说,虾比较娇气,有些人靠养它们发了大财,有些人却倾家**产。黄羊,等池里下了虾苗,你的任务就重了,除了给虾宝贝喂料,一天要测三次水温,测一次酸碱度,事情多着呢!
何海在虾场边上盖了一间水泥砖房,屋里什么都预备好了,有床有柜有锅有灶。何海对黄羊说,这就是你的家了。一个人在这住着会有些闷,想我们的时候,你随时都可以上岛来,但你得赶紧学会划船,不会划船哪也去不了
何海一走四周完全静下来,只有风在椰子树上穿梭的声音,黄羊觉得这片天地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他脱了鞋在沙滩上先是走,然后是跑,飞快地跑,嘴里喊,我有家了,我又有家了,胡金水我把你杀了又怎么样我还是有家了……黄羊跑了一两里路,脚板底被细沙磨得热辣辣的,嗓子也喊哑了,他把自己摔到绵软的沙滩上,仰面朝着蓝色的天空。多美的地方啊,如果能把母亲接过来一起住就更完美了。黄羊想起李逵背母的故事,李逵在梁山落脚后马上回家接老娘上山享福,可怜老娘在半道上给老虎吃了。黄羊替李逵难过,也替自己难过,他什么时候才能见着母亲,会不会永远见不着了?
入夜,海风又湿又凉,从窗户爬进来,把黄羊的额头舔湿了。火塘里有隔夜不灭的火炭,忽明忽暗地闪光。黄羊把身上的被子裹紧,对面的墙上映着他臃肿的影子,他动墙上的影子就跟着动,看起来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挣扎。黄羊抽出藏在枕下的匕首,匕首的寒光晃了晃他的眼。他下床用脚尖点地行走,摸到一张床边,掀开蚊帐,对准胡金水硕壮的身体一刀、两刀、三刀……胡金水转头发出哼嗯的一声,骨碌碌地滚到地上,身上睁着九只刀眼……
这是黄羊在小屋住的第一夜,他的脑子又放了一回电影,情节和色彩是那么的生动,让他沉迷。早晨,太阳刚跳出海面,何甜就带热稀饭和海鸭蛋从岛上划船过来。她敲打门板,生生把黄羊从梦里拽出来。黄羊将门打开,眼睛眯成一条缝。何甜说,住得惯吗,有没有做好梦?黄羊拍拍额头说,做梦?哦,是做梦了,正梦到一位老朋友。何甜嘴角笑弯了,提着篮子从黄羊的身边穿过,将稀饭和鸭蛋摆到桌上。她认为黄羊的梦里有她。
过完节,何甜果然没有回城里打工的意思,她勤快地往黄羊这边跑,主动担起给黄羊送米送菜的任务。来的时候,如果赶上黄羊喂虾,她会黄羊从手中分一半的料,跟着黄羊的屁股把饲料一点点投入虾池里。
一天傍晚,何甜爸捞到一只足有八九十斤重的八爪鱼。何甜爸跟何甜妈说,老婆子,明天一大早你把这家伙拿到海鲜仔酒楼,他们最喜欢收购这样的大家伙。何甜她爸这边还没交待清楚,何甜那边已经把八爪鱼的几根大须割下来,说我带去给黄羊烤着吃,他这只旱鸭子一定没吃过这么新鲜的八爪鱼。那只失去手足的八爪鱼躺在网兜里扭动身子,两老对视了一眼,这一眼让何甜逮到了,何甜嗔怪道,小器,不就是一只八爪鱼吗?过几天我下海,陪你们更好的东西。两老笑了说,女儿,欠我们的你赔得清吗?把你卖了也陪不清。何甜不敢再听,拿了篮子赶快跑。
看到何甜划船从对岸过来,黄羊已经吃了自己弄的简易晚饭,提着马灯正要去查看虾池。天比往日黑得快,海上起风了,天气预报这几天会有暴风雨。何甜摇动橹桨的身形像风雨中舞动的一枝荷花,黄羊站在岸边,心也跟着**漾起来。
船靠岸,何甜扔下木桨,举起一只篮子说,给你送好吃的来了。黄羊伸给何甜一只手,何甜握住这只手跃下船。下了船她还一直拉着这只手进屋坐到火塘边。黄羊说,你不用忙了,我已吃过晚饭了。何甜把火红的火炭扒拉开,从篮子里把收拾好的肉用铁叉串了,架到火上说,这是你没吃过的好东西,等会你真不想吃,我全部代劳。等到肉开始飘香,何甜才把配料涂上去,再烤一会,肉金灿灿滋滋响。何甜专注地做事,火把她的脸烤得彤红发亮,黄羊在一旁看傻了。温暖流淌肉香的屋子,火的亮光和充满爱的女人,黄羊想这样的生活属于他吗?一个亡命天涯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生活?
肉烤好,何甜夹了一块递到黄羊的嘴边,黄羊要用手接住,何甜说,张嘴,我喂你,不要把你的手弄脏了。黄羊听话地张开嘴。肉入口鲜嫩无比,黄羊说,真好吃。何甜说,不好吃的东西能拿给你吗?何甜又喂了黄羊一两块,看黄羊吃得香,她忍不住也往自己嘴里扔了一块,嚼了嚼说,哇——好吃死了。何甜憨馋的吃相让黄羊走神,明媚的影子像一只窜过野地的兔子,黄羊说,小甜,你真像一个我认识的人。何甜说,是个女孩吧?黄羊无言以对。何甜脸色变了,扔下烤肉的铁叉,起身走出屋子。
等黄羊追出去,何甜已经在沙滩上走了一段路。海涨潮了,一浪追一浪,追上的翻起浪花,溅得很远。何甜膝头以下的裤子全泡在水里。黄羊说,小甜,风大,你还是赶快回家吧。何甜停下脚步,剧烈**的肩膀告诉黄羊她伤心了,她在哭。黄羊从刚才的温柔乡里清醒过来,他让她伤心了,是因为她喜欢他,他也很喜欢她,但是他不能连累她。黄羊站到何甜身后说,何甜,你还不了解我,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配不上你。何甜说,说说看,是什么地方配不上?黄羊想难道告诉她自己是一个亡命天涯,只知道今天在这,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杀人犯?他脸上堆了苦笑说,要让我说实话吗?何甜点点头。黄羊说,难道你没发现我和别的男人有点不一样?我没长胡子,我脸上一根胡子也没有,你见过不长胡子的男人吗?黄羊认为自己没有说谎话,他说的也是事实。何甜的肩膀不再**,转身捶了黄羊的胸口一拳说,谁说不长胡子就不是男人了?你就知道欺负我,故意说什么配不上的话,其实你在想其他女人。黄羊说,我说的是真心话,一个没有长胡子的男人其实算不上是男人……
天空连续打了几个闪电,闪电的光暴露了正在海上积蓄力气的云层,它们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层。黄羊拉着何甜的手往船边走,说赶快回家,马上有暴雨来了。何甜舍不得走说,我在海边长大的,什么天气没见过,这算不了什么。黄羊还是把何甜推到船上。
送走何甜,黄羊回屋取了马灯去看虾。和虾池还隔着一段距离,黄羊就发觉不对了,老远听到池面上发出哔哔啪啪的声音。黄羊跑动起来,他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昏黄的虾池浮起一层白白的东西,全是垂死的虾在拼命挣扎。黄羊扑倒在虾池边。
一个通宵在暴风雨中拼命打捞,战果就只有几盆奄奄一息的虾。黄羊拒绝了所有送到他头顶上的伞和雨披,他的下半截身子泡在虾池里,手上不断重复一个动作,把虾从水里捧起来放下,捧起放下。死了,全死了,怎么会这样?黄羊喃喃道。是他亲手将一只只小虾苗放进虾池里,看着它们的身子慢慢长长,慢慢变重,就差一个月,虾子就上市了,这是胎死腹中的疼啊。
何海比黄羊冷静,从岛上赶过来他并没有做太多的挽救工作,凭他的经验,他知道这些虾是保不住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出虾死亡的原因。可能性一一排出,最后的疑点集中到新近买回来的饲料上。
黄羊说,饲料是县政府派来扶持养虾户的技术员推销的,会有问题?
何伯说,附近好几家都用了这种饲料,明天去打听打听。
问题果然是出在饲料上,用了饲料的十几家虾场,都陆续出现同样的情况。十几家联合到县上去告,县政府回答说,派下去的技术员找不到了,要把人找到了才能了解情况。几家人被打发回家等消息。
等了好一阵子也没有任何消息。何海托了县上的熟人打听,知道那个技术员叫张君华,确实已经很多天不到单位上班,连他家里人也说不知道他上哪里去了。何海说,张君华肯定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只有找到他,县政府才推脱不了责任。
虾池在日头下发出阵阵恶臭。黄羊每天坐在虾池边,好像嗅觉失灵了,他眼睛盯着池水,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有虾儿从池子里蹦出来。何甜受不了臭气的熏扰,躲得远远的,站在屋檐下和黄羊说话,这个黑心肝的技术员把大家都害惨了,大伯那块要起新屋的地看来是保不住了,他当时用了那块地来抵押养虾的贷款。最惨的是东头的崔伯家,他儿子出了车祸,就等着卖虾的钱来动手术,现在根本指望不上了……
第二天,何甜四处找不着黄羊。黄羊在桌上留了一张条子:我出去散散心,过几天就回。何甜想这段时间为了死虾的事,黄羊成天憋闷着,出去散散心也好。
黄羊上到县城,先到张君华家附近埋伏了几天,从早到晚,果然没见过张君华的影子,看来张君华真是跑到别的地方躲风头去了。黄羊打听到张君华有一个妹夫是县公安局局长。他断定张君华的下落这个公安局局长肯定知道。
公安局局长程树中午下班没有回家,他在单位门口粉摊吃了一碗米粉。他这么随便地打发中餐是想到附近的一家叫康全的保健中心按摩。这一年多来他已经养成这种习惯,隔两三天就要按摩松松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