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人说,还有人要来,好咯。
薛红阳跳上岸,守门人把船往回划。
岛上露出一角红色的飞檐。薛红阳估量了一下方位,断定那是原先小木棚子的所在。走近了,猜得没错,基本上是在原来的位置盖了一间凉亭,凉亭的柱子刷暗红的漆,高大的榕树遮掩半边亭子,像一个忠实的老仆人撑着伞。薛红阳怀念这棵榕树,它在河边又站了十二年,它站在哪里,只看不说。
亭子边上,有一个瘦小的垂钓背影。
薛红阳暗暗叹道,庄禾,你还是先到了。她走过去坐到庄禾身边问,钓到了吗?
庄禾说,没有,鱼不知道都跑哪去了。
薛红阳说,我说不出这岛有什么变化,感觉有的地方不同,又说不上来。
庄禾说,五年前发过一次大水,这一带全被淹了,包括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十来天水才退去,树木慢慢活回来,但连接岛和河岸的路被冲掉了,所以,整个地势低了,而且现在要坐船才能上岛。
薛经阳说,我还以为是度假村为了赚钱故意把路给截断的——薛红阳停下话,她的注意力被草丛中一双皮鞋吸引过去,那皮鞋尖尖的头,已经没什么光泽。是蒋进发的。薛红阳的心哆嗦一下,她本是为这事而来的。
薛红阳说,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庄禾说,我没有改变主意。
薛红阳喊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让我把这个人情还给你。我等了十二年,你为什么就不给我这个机会,你到底想要我怎样……薛红阳用手敲打自己的头,撕扯头发,发了疯地喊。
庄禾扔下钓竿,搂住薛红阳,红阳,别这样对自己,你已经还了,用你这十来年的生活还了。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我们的心里一直没有平安,今天我们能再回到这里就要做一个了断,惧怕和挂虑从什么地方开始,就让它在什么地方结束,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薛红阳一脸是泪,真的能了结吗?
庄禾替她抹去脸上的泪说,当然,一定能,只要我们愿意。
哗哗一片水声,蒋进发从岛边的树丛里钻出来,嚷嚷着,庄禾,我怎么捞了半天也不捞不到一块?
薛红阳回头看到蒋进发裤腿挽得高高地站在水边,她错愕地睁大眼睛。
看见薛红阳,蒋进发也呆住了,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薛医生,你好。说完马上又钻进草丛里去了。
薛红阳指着蒋进发的背影说,我还以为他已经——为什么他见我要躲?
庄禾说,我跟他说住院和动手术的钱本来是你帮掏的,后来你让我们自己掏。他一听说要自己掏钱,赶紧跟我跑了。逃了住院费的人怎么好意思见你呀?
薛红阳笑了说,这么冷的天他到河里去干什么?
庄禾说,捞银元。我告诉他很多人在这里捞到银元,是发洪水的时候从上游冲下来的。
薛红阳捂着嘴巴说,你真能编故事。
庄禾拉着薛红阳的手说,我们下去游一游。
薛红阳说,不行,不行,现在天气这么冷,再说了我们又没有带泳衣。
庄禾说,用什么泳衣呀,没事,跟我来。庄禾用力拉扯薛红阳的手,冲下亭边的小斜坡,两人晃晃****落入水中。
薛红阳杀猪般地喊起来,妈呀,冷死我了。
庄禾笑着说,再往里一点。两人拉着手又往水中央走了一段。水渐渐没过她们的头顶。两人在水里睁开眼睛,互相看着对方。刚要说话,嘴里咕咕冒出气泡。
在一口气用完的时候,两人一起冲出水面,庄禾用手抹开薛红阳湿乎乎的头发说,再来一次。两人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浮起来后,庄禾说,你看到了,水里很干净,什么也没有,我们不用隐藏什么,也不需要害怕什么。
薛红阳说,对,水里很干净,水里什么也没有。说着她又缓缓沉入水中,把自己完完全全浸在水里,多年沉积在心底的一个死结,缓缓化开,离开她的身体。她轻盈了,纯净了,如一片树叶浮出水面。
庄禾说,我们游回对岸去吧,不用等那个老头来接了。
薛红阳说,好啊。
两人肩并肩游到对岸。
薛红阳回头看着岛上说,那人怎么办?
庄禾说,不想要的东西统统留在三公里,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这个男人。
薛红说,我知道你有本事躲起来让谁都找不到,以后我到哪去找你呢,我们不会不见面了吧?
庄禾说,放心,等你结婚有了孩子我会来看你的,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