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语也微微一笑说,“她现在给你的,我十多年前已经给你了,难道你的记忆里没有存储那一部分吗?你相信你现在十分爱她是,她也许也十分爱你是,你们一起生活几年,看你还会不会见到她就心跳加速,血脉卉张?你们最多只是把我们走过的路又重复走了一遍而已。”
姚三品摆摆手说,“说这些吓不到我的。”
谢语说,“好吧,那就离吧,离婚,其实也不错,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你不用支付工资的保姆,我可以节省为你熨衣服配领带的时间来打扮自己;我可以节省下为你买衣物的钱,给自己多挑几件高档时装;我可以不用绞尽脑汁地搜索鱼的N种做法,不用为了讨好你的胃每天挎个菜蓝挤脏兮兮的农贸市场,想吃饭我就做,不想做饭,我可以去吃快餐;我可以不再担心你抽烟伤了肺,看书伤了眼,熬夜伤了肝,我可以不用再操心你老家的亲戚今天谁做寿,明天谁娶媳妇,不用每个月给你爸妈寄生活费,不用每星期招呼你的侄儿外甥到家里改善伙食……呵,离婚,真是太好了!”谢语的微笑渐渐从她的唇边消失,越来越激动的语速让她泪如泉涌。姚三品坐立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该上前为妻子擦上一把泪,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虽有不耐烦,却也有震动,他真是害怕了解妻子在他身边原来是这样被生活淹没的。
在一旁隔山观虎斗的宋紫童也被这一番话弄得不好受,谢语把婚姻的实质亮给她了,那么琐碎那么枯燥却又那么脚踏实地,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得到像她一样,更无法确定能否做得比她好。当然,她不能凭谢语的三言两语就轻易败下阵来,这只是一个女人的经验,她不能用她的经验来打败她。宋紫童说,“谢校长,事实摆在这里了,你作为一名妻子是失败的,因为你的丈夫已经和你离心离德。你说,这是不是一个淑女的失败呢,你觉得自己是个淑女吗?”
“紫童,每个女人都有把自己修炼成淑女的愿望,可很多的欲望会把你拉走,很多东西会将你搅进去,搅得面目全非。当你能在一个男人面前始终保持淑女风度的时候,你该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了,爱他你会和我一样斤斤计较,你会自愿将自己堕入庸俗的行列,没人能避免,因为生活就是这样。人真的很奇怪,会莫名其妙地在人群中感到孤独,哪怕他衣食无忧,有娇妻爱子相伴。孤独与拥有无关,每个人的心中总有一块处女地,任凭外面刮风下雨,都永远无法触摸得到。或许就差那么一点点,或许爱和感受就像病毒一样不断升级,就差那么一点点,你永远找不到满足的感觉。如果我随和,他就感受不到泼辣;如果我安静,他就感受不到风情;如果我坚强,他就感受不到温柔;如果我单纯,他就感受不到变化。而我不想让他的感受有缺憾,所以我给他自由。我不会因为他曾经与你有过一段情感而放弃他,我始终等着他回家,因为没有我,他的将来也是一种缺憾。”
宋紫童不想再听下去了,她知道这些话不是凭空说出来的,她也爱过、恨过,只不过与谢语相比,太粗浅,因为她少了十来年的婚姻磨难。宋紫童仍然要问最后一句,“既然这世上再不可能有淑女,你为何要开设这‘淑女学堂’,难道只是为了骗取我们的学费?”
谢语淡然一笑说,“你能在这其中认识你自己,而我是在这其中怀念我的过去。”
宋紫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提包,一言不发拉开包厢的门,驻脚回过头说,“谢老师,谢谢你给我上了生动精彩的一课,这是我上‘淑女学堂’的最大收获,无论如何,我祝你幸福,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是我的偶像。”
姚三品追上宋紫童说,“紫童,你放弃了?”
宋紫童说,“对,放弃了。”
姚三品低声说,“我刚刚发现,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你再给我些时间好不好?我保证处理好一切。”
宋紫童说,“珍惜身边人吧,你该知道什么是适合你的。”
姚三品还不死心,“你不爱我了吗?”
宋紫童说,“和谢语相比,我对你的爱和一个路人差不多。”
姚三品脸色灰败,额前垂下几络头发,骤然间苍老许多。
宋紫童像鱼一样穿行在大街上,这是夜里的黄金时间,到处灯红酒绿,成群结对的人在这里,在那里,谈笑、游乐、寻找、徘徊。她,再一次把一个梦想放下了,她成为淑女的梦想,就像她放下纯真、放下柔弱、放下热爱。无论她是不是把“淑女学堂”的所有课程拿下,烹饪、衣工、茶艺、琴棋书画,她都成不了一个淑女了。她想要的太多,太多,没有一样放得下,这样一颗千疮百孔、坚硬似铁,却又争强好胜的心又怎可能成为一颗淑女的心呢。
龙婷婷,这时候她不可避免地想到龙婷婷,她的这个女朋友应该是个天生的淑女,纯净、有情有义,她的纯净让她避过世间的种种**,她像传说一样逃避这乌烟瘴气的世俗。宋紫童这么想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好朋友已经离那个传说越来越遥远了。
宋紫童给龙婷婷去了电话,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龙婷婷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宋紫童说,“你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没有帮伸出手,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我为这些道歉。你和麦良现在还好吧?”
龙婷婷说,“我们挺好的,你别把这事放心上了,你说的话也有道理,我后来认真想过了,我做人确实不成功,我真希望能和你一样能干,什么都可以掌握在手中。”
宋紫童说,“你千万不能像我,想要的越多,失望就越多,没有什么我们能够完全掌握的,我们不过是个小女人。”
龙婷婷说,“你和那个苏璜还好吗?”
宋紫童说,“他啊,跟别人结婚了,你别安慰我啊,我没事,都过去了,找个时间我约你和丘麦良一起出来吃个饭,你们还没打算结婚吗?”
龙婷婷说,“这都看麦良了,我听他的。”
宋紫童由衷地说,“真好。”
苏璜一切手续办妥,一个星期后就要调回杭州总部了,离开这个他生活和奋斗了将近十年的城市,他有太多的感慨。南安是他创业的平台,是他获得经验和成功的乐土,回到杭州他会像一只窝在巢里的鹰,不需要再出来觅食了,这反倒让他悲哀,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青春活力的时代已经过去,南安将成为他人生辉煌的一个里程碑?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曾经想让他把家安下来的女人,这个女人还让他此生背上负心的枷锁。他给宋紫童电话希望能和她吃个告别饭。
算一算苏璜结婚也有大半年了,一开始两人没有什么往来。可后来苏璜手上有宋紫童的业务,便打电话给她,让她去接洽。宋紫童对苏璜多少有些服气了,男人就应当有这样的胸怀和姿态,即便做不成夫妻,还能做朋友嘛。她不会像一些死心眼的女人,恨便恨个彻底,老死不相往来,这又能证明什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苏璜给她的照顾她照单全收,她需要他的帮忙也从不怕麻烦去电话。
苏璜还像过去一样给她介绍业务,有时候还出头露脸替她张罗,可能是为了打消宋紫童的顾虑——顾虑他这么做有脚踏两只船之嫌,他一事归一事,帮了忙宋紫童请他吃饭他吃,给他好处他不推辞。宋紫童当然看得出这其中的奥妙,他们怎么可能和过去一样亲密呢,破碎的就破碎了,贴起来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要她选,她选好用的。他们连一点暧昧也没有,谁也没有经营的意思。她有时看着他都有些怀疑——我和这人如此那般的相爱过?还为他挡刀子,太不可思议,像几辈子以前的事了,还有那些海誓山盟,他还会跟别人说吗,别人说的他还会信吗?
接到苏璜请吃饭的电话,宋紫童说,“算了,这最后一面还是不见了,等会儿弄得我哭哭啼啼的,旧情复燃了怎么办?”她现在可以和他轻松自如地调侃了,只有情事完全成为过才会有这样的好心态。
苏璜呵呵笑说,“这次回杭州我就难得来南安了,真不见?”
宋紫童说,“相见不如怀念,等我们老得快走不动的时候再见吧,你要保重身体呀,等快走不动的时候赶紧到南安见我这个老情人一面。”
苏璜突然有些心酸了,“紫童,找个人嫁了吧。”
宋紫童笑了,“怕我嫁不出去?嫁不出去我就一个人过得了。”
苏璜说,“我快当爸爸了。”
宋紫童安静了几秒钟说,“恭喜,恭喜,孩子生下来记得给我发张照片过来。”
他说,“保重”。
她说,“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