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盛的宝贝儿子这时间怎么一个人在外头,他家人也不怕被人拐卖了?赵兵强没有心情逗弄小孩子,他甚至懒得回应范虫儿的叫唤,他急着怎么赶紧离开这里。他的车子绕过宠物店后门,他骑上车子走了几米,突然的,一个念头产生了,我何不带着这孩子走,他那爹可真够讨厌的,不是他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赵兵强为自己的想法弄得热血冲头,他稳定了一下思绪,重新观察后街的情况,这个时间真好,没有人。赵兵强把自行车踩回到范虫儿身边,停下来说,我载你回家好不好?范虫儿说好,谢谢赵伯。赵兵强把范虫儿捞上车子,坐在前边的车杠上。他说,你一手扶手头,一手端碗,我们要来飞车了。车子飞快地穿过后街,赵兵强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这段路上被人看到他就把范虫儿放下来,如果没有他就一直把车踩出去。
车子飞快地踩出后街,一路人没有一个人。赵兵强心里想,范宝盛这就怪不得我了,老天爷也没有帮你。范虫儿说,赵伯,我家已经过了。赵兵强说,赵伯带你去一个地方玩,然后再送你回来。范虫儿说,我妈说要我赶快回家的。赵兵强说,没事,我等下给他们电话。赵兵强绕到马路上,他的自行车越踩越快,越踩越快,有一阵子范虫儿哭起来了,吵着要回家,手上的芒果碗掉在地上。赵兵强说,胆小鬼,我要告诉你爸爸你是个胆小鬼。范虫儿哭得更厉害了。当晚赵兵强买了几颗安眠药让范虫儿吃下,直接坐火车将范虫儿带离故乡。
他们的火车没有坐到终点,因为范虫儿中途病了,烧得头滚烫,赵兵强不想引起人的注意,更不敢在火车上找医生。孩子一直昏睡着,烧得让他害怕了,他觉得这个孩子像是快要死了,夜里,他被迫在一个陌生的小城下了火车。他身上没有太多剩余的钱,他不敢上正规的大医院去,也担心别人问出点什么不妥来。他背着孩子在街上游走时,看到一个小中药铺,叫唐门草药,门虽然关了,但还有灯光亮透出来。他拍打店门,有人把门开了,他说孩子病了,请您帮看看。那人说,什么病?他说,发烧。那人说,进来吧。
唐松柏是这家草药店主人,六十多岁了,和老伴守着这家铺子过日子。他们本来有个孩子,年纪轻轻死了,两老凡见着孩子就特别心疼。唐松柏把赵兵强引进店铺里。他给孩子把脉,测出不是大病,就开了药,老伴很热心地去熬药。孩子喝药后,烧暂时是降了下来。唐松柏让赵兵强把孩子留下,说他们帮照顾着,如果病情有变,他们负责送到大医院去。赵兵强在唐家的药铺混了一天,聊天中知道老夫妻无儿无女的,他产生了一个想法,他想在范虫儿还未清醒过来之前把这事谈妥。他跟唐松柏说自己穷,带着孩子受罪,一直想把孩子送给人养了。唐松柏说,自己的孩子你怎么舍得送人?赵兵强说,但凡有活路,谁愿意这样做。唐松柏说,你如果真想把孩子送人,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你有什么要求吗?赵兵强说,自己的孩子,我只希望那收养的人家对他好,我不是卖儿子,我只是养不起他,如果对方能给我两万块钱救急就好了。唐松柏忽然又有了怀疑,你不会是人贩子吧?赵兵强说,我像吗?如果我是我早就把孩子卖了,来看医生干什么?唐松柏也愿意相信眼前这人真的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父亲,因为他和老伴实在想要一个孩子。唐松柏说,你得给我们写下条子,如果以后你还要上门来敲诈,我一定扭你上派出所,告你是人贩子。赵兵强心想他拿这两万块钱够了,他起心本来就不专为钱,只是恨那范宝盛,想让他断子绝孙。他拿笔写了收条,签名的时候转了脑筋,孩子醒来一定会说自己姓范,他得签姓范的,但又不能写真名,要不然这报了公安,一下就能把人找出来,于是他胡乱写了范夫子,他最想写的是范无子。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摁了个指印在上面。唐松柏看那张收条说,想不到你还有这样一个名字,挺文气的。赵兵强说,惭愧。赵兵强跟唐松柏夫妇俩说他必须在孩子清醒过来前走,不然孩子会闹的。唐松柏心里也巴不得让他赶快走。所以,赵兵强顺利地在第二天早上,拿着两万块钱,离开了这个小城。
赵兵强躺到下午五点多的时间,他挣扎着从**起来,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跟前看自己的脸。这段时间没有剃过胡子,下巴上,腮帮子上,胡子长出来显得人老态龙钟,加上因病折磨,他已经瘦了十来斤了,他想,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隔了十来年范虫儿应该也认不出来了。他走出自己住的小旅馆。旅馆的马路对面有一家中药铺,挂的招牌是唐门草药。他到报摊买了一份报纸,找了一块砖头,坐到上边看报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坐在唐门草药店门口,用簸箕筛选药草,扬一扬簸箕,灰尘四下飞舞。老人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了,可手脚麻利,簸干净的药草重新装袋,捆绑好。隔着老远,赵兵强似乎都能闻到那药草的香味。一个老头子正在店里替人捡药,不时有人拎着药包从里面走出来。赵兵强看了一眼手表,耐心地坐着。一个十七八岁高中生模样的孩子背着双肩书包从街道的东头走过来,远远地朝老太婆喊,奶,我回来了。老太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说,饭做好了,赶紧洗手吃饭。孩子说,好的,奶,你休息吧。孩子进店里去了,把小饭桌支起来,摆上碗筷,叫爷奶吃饭。
赵兵强耐心地等他们吃完饭,耐心地等孩子出门。他观察好几天了,孩子吃完午饭不久会出门上学,根本不睡午觉。果然,过了半个小时,孩子出门了,对着屋子里的人喊,爷,奶,我去学校了。里面的人答,路上小心看车。
孩子在前面走,赵兵强在后边跟着。走了很长一段,经过一个垃圾中转站,这一段路很少人经过。赵兵强叫住孩子,小伙子,你好。
孩子停下来问,有什么事?
赵兵强说,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天底下还有长得这么像的人,我太好奇了,所以冒昧叫住你,你别见怪啊!对了,我那朋友姓范,你姓什么呢?
孩子一下子答不上话来,他被这个陌生人的话震惊了,这触及了他心底里多年来隐藏的心事。他故意装出一幅很轻松,很不在意的表情,但因为他太年轻,装得不太像,他说,不会吧,还有这种事情?我可不姓范,我姓唐。
赵兵强笑着说,如果你姓范,我立马让我朋友来把你带走,你和他绝对是父子。
孩子说,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赵兵强说,他叫范宝盛,他老婆叫石水晶。
赵兵强一边说一边观察年青人的表情,他看到对车的眼睛眯起来,孩子是聪明的,把头别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朋友是哪里人呢?
赵兵强说,南安市,你听说过吗?
孩子说,听说过,不过没去过。
赵兵强说,有空去玩玩呗,我那朋友开有一家馄饨店,店名就叫范记馄饨,那馄饨保准你吃了一碗想来三碗,为这馄饨你去一趟都值得。他掏出一只笔,对年轻人说,把手给我,我把地址给你写上。
孩子把手伸到他跟前,赵兵强把地址写到孩子的手上。孩子的手不自主地抖动起来。赵兵强捏着他的手说,我这朋友也够可怜的,有一个失散的孩子,他担心这孩子回去找不着他,守在同一个地方开饭店,十几年愣是没换地方,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赵兵强不忍心再看孩子的表情,他咳嗽两声说,行了,我这人爱多管闲事,今天话说得太多了,我有事先走了……
孩子看着赵兵强远去的背影,感觉似曾相识……他五岁之前的记忆在今天已经模糊了,记忆中唯一清晰的是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他叫范虫儿,他的父母开着一家范记馄饨店。十二年前那场高烧烧了好些天,范虫儿清醒时,看到两个老人亲切地照顾他,他不认识他们。他哭着要爸爸妈妈,唐松柏说,你爸爸妈妈这段时间忙,把你送过来让爷爷奶奶照顾,过一段时间再把你接回去。范虫儿说,你们是我的爷爷奶奶?唐松柏夫妇点点头。范虫儿摇摇头,我爷爷奶奶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每年过年都能见到他们。唐家夫妇说,你以前见的不是你的亲爷爷亲奶奶,我们才是。范虫儿五岁的智商不够用了,他说,他们不是亲的?唐松柏说,是啊,你也不姓范,你姓唐。范虫儿说,我叫范虫儿。唐松柏说,你叫唐清心,记住你姓唐,名字叫唐清心。唐家夫妇在孩子没清醒的时候已经商量好一切,包括给孩子一个姓名。范虫儿说,我叫范虫儿。唐松柏说,你如果叫范虫儿就没有饭吃,也没有人理你了。说完夫妇俩走了,把范虫儿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范虫儿果然没有饭吃了,也没有人看管他,他在屋了哭了半天也没人理他。在家里他从早到晚能一直吃个不停呢,不然爸爸也不会叫他“饭虫”,他太想吃东西了,他推开房门出来,唐松柏夫妇坐在屋外,他们把范虫儿当空气,他们开开心心地嗑瓜子,晒太阳。范虫儿站在他们身后细声细气地说,爷爷奶奶,我饿了。爷爷说,你叫什么名字?范虫儿说,我叫范虫儿。爷爷说,你叫唐清心,重复一遍。奶奶说,宝贝,说对名字就有好吃的了。范虫儿很不确定地说,我叫唐清心。爷爷奶奶开心地笑了起来。爷爷说,老婆子,快把我孙子的饭端上来。奶奶到厨房里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另外还炒了两只蛋,一碟萝卜干。奶奶说,等你的病完全好了,奶奶会天天给你烧肉吃。范虫儿说,谢谢奶奶。奶奶说,不用谢,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范虫儿说,我叫唐清心。爷爷奶奶相视一笑,大声地说,乖,乖,吃,赶紧吃。
从那时起他记得他就叫唐清心了。偶尔他会想起他曾经的名字,想起他的父母,但两位老人对他很好,和爸爸妈妈一样,甚至比爸爸妈妈对他还好。他们一个陪他玩,一个陪他写字,一个带他上山采草药,一个带他上街买各种吃的,一个陪他睡觉,一个给他讲故事,他爱他们,他一点也不怀疑他们是他的爷爷奶奶。等上了高中,他开始了解世情,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行径叫拐卖,他隐约认为很多年前他是被拐卖了。他很想去问爷爷奶奶,他是被什么人拐卖过来的,他的家乡在哪里。他不能确定他们会不会告诉他,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一定会伤心透了。他有自己的计划,他计划等他再长大一点,等他考上大学,等他离开这个小城,他就会去寻找自己的父母,这是他心底的秘密。
可是今天,一个似乎熟悉的人带来这么一个信息,这个信息印证了他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疑惑,他能确定了,在另外一个地方,住着他的亲生父母。那个地址写在他的手背上,像火一样烙在他的手上。
他的父母一直在等着他。
他想他的计划得提前了。
中山路拆迁的通知下来了。这是在众人意料之中的,这条街道确实太老了。这些年来一直有拆迁的风声,刮了一次又一次,最终都不了了之。但这一次是真的了,已经有相关部门的人来各家店面收集资料,说明情况,估算赔偿。范宝盛不关心赔偿的情况,他关心的是街道拓宽店面重建以后他能不能够重新拥有这里的店面。相关部门回答说,重建以后回租的事不能保证,因为承建商来自香港,他们可能要包下店面,到时有统一的归划,不会再像现在一样乱糟糟的。还劝他,像你这么有名的店,开哪里不一样。范宝盛说,不一样,肯定不一样。
范宝盛因为这不确定的答复就变成钉子户了。政府给各家各户半年的时间,范记馄饨周围的店面一个个搬走,唯剩下他的店面还开着。石水晶找了一处地方,装修妥当要把店面搬过去。范宝盛打不起精神,拖得一天是一天。他说,等钩机开过来拆墙的那一天我再搬。石水晶说,好些年不见你这样较劲了,也好,我陪着你。
钉子户作为一颗钉子最终都是要被拔掉的。
几辆货车停在店面门口,范记馄饨店里的桌子椅子空调一样样装上车子,装满一辆开走一辆。范记馄饨的招牌还好好的挂着。
柯子说,叔,我把招牌拆了吧。
范宝盛说,不急,等东西都运走了再拆吧。
范宝盛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回想虫儿当年学写字的样子。范虫儿看一眼招牌写一笔,草字头,三点水,横折竖弯沟……范宝盛的眼睛被一层水雾给蒙住了。
有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请问,这里是范记馄饨吗?
范宝盛没有回头,他说,是。
声音说,对,是范记馄饨,我看到招牌了,这招牌的字一点也没变啊。
范宝盛回过头,他吃惊地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