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度这边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像看恐怖片,不敢大声透气。似乎是下了决心,那人飞快地往前跑,以奔跑的姿势跃进海里,随着那坠落的姿势,三人不约而同叫出声来。海面溅起的浪花不大,一个人的份量对于大海来说毕竟太轻了。
离失魂台不远的沙滩上有早起的渔民三三两两地走动,有的拿着铁锹,在沙滩上挖泥丁和沙虫,有的扛着网,想趁天气放晴赶紧下海捞上几网。在发现有人从失魂台上跳下之后,他们口里发出长短不一的呼哨声,纷纷扔下手上的东西,飞一般地向失魂台方向奔跑。
李广度旋风下楼,雷享和穆紫蓝尾随其后。从文香旅馆大门口出来,李广度熟练地往左手边拐。从文香旅馆通往失魂台道路是一条花树繁茂的林荫道,走得二三十米,再往右手边拐有一扇虚掩着的拱门,很窄,这门便通往失魂台。
先到的两个渔民已经选了一处地势较低的平台,三两下除下衣服鞋子,攀爬降到一定高度,再跃入水中,朝那人落水的地方游去。李广度他们站在岸边伸长脖子眺望,又有陆陆续续赶到的几个渔民下海去搜寻。
雷享说,“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能救得活吗?”李广度说,“今天有这么多人在场,也许能救。”穆紫蓝喃喃道,这失魂台果然名不虚传啊。雷享也失了神,“失魂台,这就是失魂台?”他赶紧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失魂台和海里救人的场面拍个不停。
有个渔民举手大声呼喊,大家朝他的方向看去,依稀见他牵扯着一个人,另外几个渔民都向他聚拢去。看似不远的距离,也用了一枝烟的功夫,众星拱月地把人拽到岸边。要把人沿着峭壁往上抬难度太大,好在已经有人把消息传出去,有渔民开了一艘机动船从下游上来,把人接船上去,船往下游开到一处滩涂地靠岸。
李广度他们一直跟着船跑。
跳海的是个中年男人,眼睛紧闭,仍昏迷着,鼻子有血丝渗出,仔细看,还是个残疾人,右手从手肘往下没有了。有经验的渔民在给他做人工呼吸,有节奏地挤压腹腔,男人嘴里有一丝丝清水渗出,脸部渐渐有了表情,先是皱眉,再咳嗽,然后睁开眼睛。
人一救活,渔民们开始七嘴八舌咒骂,“丢你妈的,一个大男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家里没人了,舍得这么往下跳?”
“你想死不要找上我们银沙岛,我们这一带的风水都给你们这些人败坏了!”
“算你命大,这么多年我们第一次把活人捞起来,其他的最多是捞到一副骨头架子……”
渔民们把多年来积聚的怒火发泄了一通。那人一只手挡住脸,很羞愧地样子。
穆紫蓝说,“别骂了,他心里难受。”男人唔唔唔嚎起来。李广度说,“我们带他回旅馆休息观察观察,有什么情况再告诉大家。”
渔民中有的说,要不要送到镇上的医院去?穆紫蓝说,“大家放心,刚才我给他测脉搏了,没有大问题。”大家看着她,穆紫蓝又加了一句,“我是护士,有十几年经验的护士。”
男人被众人抬进文香旅馆,安置在一楼的房间,和穆紫蓝对门。渔民们交待了几句各自忙去了。
穆紫蓝到厨房去烧姜糖水,让李广度找身干净衣服给男人换上。李广度答应一声,上楼去找衣服,雷享留在屋里看人。
看屋里没人,雷享把椅子拉近床沿,压低声音问,“大哥,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跳海啊?”那人不回答,眼睛闭着,用唯一的一只手抹眼泪。
雷享又问,“刚才从那失魂台上往下跳,你不怕?海里边是不是黑得很?”那人突然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从**蹦起来喊,“不活,没法活了。”人跳下床往外冲。雷享吓了一跳,张开手拦着,雷享长得高大强壮,男人比他要矮上半个头,可那人是半狂的,当雷享是肉墙,拼命冲撞。雷享赶紧大声呼救。李广度刚取了干净衣服,手里还拿了一瓶洋酒,飞跑下楼。穆紫蓝也从厨房跑来。几个人把男人按回**。男人大声地喘气,用很怪异的方言低声咒骂。
穆紫蓝看李广度手上拿了酒说,赶紧,给他灌几口,安安神。李广度把酒灌到男人嘴里,咕噜下去半瓶,男人大声地咳嗽,过一会脸上泛起粉色,人也不太挣扎了,嘴里呼呼喘气。
穆紫蓝叹了一口气说,“大哥,你跳过一次海,算是死过了,不兴死两道的,这么闹就和老天爷过不去了。”男人手掩着面,孩子一般嘤嘤哭。
李广度拉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说,“大哥看样子有四十好几了吧,应该是比我年长几岁,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给我们说说,如果我们也觉得你活着没多大意思,不拦你,这世上确实有些坎过不去的。”穆紫蓝听这话忍不住瞟了李广度一眼,能说出这番话的人自然有自己的故事。
男人像是找到了知己,举起那只丑陋的断手,用带着浓重方言的口音说,“我的手在厂里被机器搅断了,老板不赔钱,还把我炒了,我回老家,老婆另外有了相好,那相好的是个流氓,打了我好几次,还说我要是不离婚,就找人把我劈了。我丢了工作丢了老婆,手也只剩一只,像我这样窝囊的人死了都愧对祖宗。”
李广度说,“照我看你的坎不算过不去呀,你手是残了一只,但还是可以找到合适的工作,喂饱一张嘴的工作哪没有?你老婆既然跟人那样了,你更不应该去寻死,自己过,省心,没准将来还能碰上个更好的呢。”
雷享也插嘴说,“是啊,你的事才多大啊,我介绍你到我爸的厂子里上班,手不好看看门做个收发总还行吧,这事包在我身上。”说着雷享从腰间的小挎包里掏钱,掏了一叠子,连毛票都掏出来了。他说,“我这次出门没带什么钱,卡也没带,这里只有五六千块钱,你先拿着,对了,我还戴了块表,前几年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应该值几万吧,全给你了。”雷享大大方方把手表撸下来,连同钱一块堆在男人的床头。他一系列举动把李广度和穆紫蓝都震住了,这年青人助人为乐起来可是潇洒得很啊!
李广度说,“大哥,你看人家小伙子把全部的家当都掏出来了,我看你用来救急肯定没什么问题了,对了,他叫雷享,雷锋的雷,享受的享,你得记住人家的名字。”穆紫蓝也说,“对啊,你先到小雷他爸的厂子看能不能找个工作,有了工作把自个安顿好,再回去找老婆,没准人家会回心转意的,你们有孩子吧?”男人点点头。穆紫蓝说,“有孩子牵扯着,机会总是有的。”
大家的劝解起了点效果,洋酒也开始在男人身上起劲,男人眼里有了懒洋洋的睡意,嘴里说,“谢谢大家,我姚世才谢谢大家了。”
穆紫蓝说,“姜糖水应该熬好了。”她到厨房端着一碗姜糖水进来,把碗搁在男人手边说,“趁热喝发发汗。”男人接过碗喝了两口,要放下,穆紫蓝说,“全喝了,一碗下去才够份量。”男人喝干净,连打了个两个嗝。穆紫蓝说,“刚才我看你鼻子出点血,如果你老想咳嗽,肺肯定有点伤着了,过后得上医院去检查检查比较保险,眼下,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在众人的注视下,男人渐渐合上眼睛,还打起细小的鼾声。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雷享说,“真险了,刚才说不定捞上来的是一具尸体,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李广度说,“你也听那些渔民说了,就没把活人捞上来过,这些年,我见过好几回捞上来就一副骨头架子。”雷享脸有些煞白说,“他醒了,你们再好好跟他说说,我不会安慰人,我这么年轻也没有说服力。”李广度说,“我看他这个坎可以过得去,不是大问题。”雷享说,“是啊,他这坎算什么啊,没钱可以去挣,丢了老婆可以再找嘛。”李广度忍不住调侃一句,“听你口气,你挺经得起事?”雷享说,“反正我比他强。”穆紫蓝笑了说,“一代人比一代人强。”李广度说,“看来这位姚大哥要睡上一阵,我们轮流看着吧。”穆紫蓝说,“你们忙去吧,我看着,我习惯干这个。”
刚说完这话,穆紫蓝突然捂住嘴哇地吐起来。李广度说,“怎么了?”穆紫蓝说,“我这胃又难受了。”李广度说,“从昨晚到现在你没吃也没睡,你先吃点东西再去休息吧,我守着。”穆紫蓝说,“行,我去吃点药休息一会儿,等下来替你。”雷享说,“需要我做什么?”李广度说,“你去厨房煮点稀饭,煎两条咸鱼,我们的伙食就靠你张罗了。”雷享说,“算了,我不会做,还是我在这守着吧。”李广度说,“好吧,你天生的太子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