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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墙头上的猫咪(第2页)

“踩稳了呀!当心啊!”余妈仰着脸,张开两只手,夸张地往上接着,生怕梅香一脚踩空,倒栽葱地摔下地。

梅香屁股朝外,脸朝里,倒退着下了一级木梯,忽然停住不动了。隔着墙头,她发现邻家的院落里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是一个精瘦俊俏的女孩子,黑鞋,蓝裤,紫花的小衫儿,乌油油的辫梢上绑了一段醒目的红头绳。她一只手搀着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儿,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空水桶,穿过院落,走向屋檐下的大水缸,去打水。男孩子在她身边不老实,一扬手抓住她的辫梢,使劲地扯,还挣脱她的手,要拉着辫梢跑。女孩子疼得侧过身,弯下腰,想喊,又不敢喊,小声地哀求男孩儿快松手。

“跑!跑!”男孩儿笑嘻嘻地挥动着抓在手里的辫子,把它当成牵牲口的缰绳,又笑又叫。

“放手啊,疼啊。”女孩子歪着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小男孩满院跑。

“我打你!跑!快!”男孩儿笑得咯咯儿的,有点儿像喉咙里呛着一口水。

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个女孩儿一个男孩儿,陀螺一样在院子里转。

“啪”的一下子,男孩儿被自己的夹袍下摆绊着了,松开手里的辫梢,两手往前张,跌了个小狗吃屎的架势。

跌疼没跌疼,梅香在墙头上看不出来,反正男孩儿嘴一咧,哭声炸雷一般地扬起,两手两脚像乌龟蹬水一样地舞动,半是惊吓半是耍赖。

女孩子就吓着了,手里还拎着水桶,不知所措地望着赖地不起的男孩儿,一时间好像没了主张,不知道应该去拉他好,还是应该先哄着他不哭好。她进退不得,左右为难,一张俊俏的瓜子脸憋成了一颗红果子。

这时出来一个高个儿水蛇腰的女人,肘弯里夹一件正缝着的水绿色绸衫子,将捏在手里的缝针恶狠狠地朝着女孩儿戳过去:“死丫头,你个木头桩子呀你?看见福儿跌跟头都不晓得过去扶?我花钱是买个人哎,不是买块木头哎!”

墙头下的这个院落属于梅香家的产业,眼下是裁缝家租住着。裁缝还年轻,却驼起了一个锅底样的背,后看侧看都像个小老头。因为终年到头守着案板做生活的缘故,脸色煞白煞白的,眉眼显得阴沉,薄薄的眼皮总是耷拉着盖住半个眼仁,难得撩起来看人一回,活像上门来的主顾们都欠着他的工钱。照理说这样的死人面孔不招人喜欢,可是裁缝的生意来得个兴旺,原因是他的手艺实在好,活儿做得细不说,他脑子还活泛,上海那边出了什么新衣服样子,比如什么圆角领啊,泡泡袖啊,双开襟啊,珠花滚边啊,只要有人穿过来,他一搭眼就能够仿得出,仿出来还分分毫毫不走样,肩是肩袖是袖的。青阳城里赶时髦的小姐太太们,川流不息地往他门上走,送料,试样,取货,多高的工钱都肯出。

裁缝家的日子就过得挺滋润。

裁缝娘子虽说个儿不高,腰背倒是笔挺,长一张瘦马脸,鼓鼓的金鱼眼泡,鼻头往上缩,露着几根不雅观的黑鼻毛。她喜欢用桂花油把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发髻上一年四季别一朵红绒花。那朵绒花用得太久了,绒毛都发了黄,还掉得稀稀落落,细钢丝支棱着,真难看!还有,她总在衣襟边掖着一块绸手绢,见人先把手绢抽出来,掩一掩嘴角,而后找一个话头开说,说完了再拿手绢掩一下嘴,掖回去。余妈评价道,薄嘴皮子的人就是会说话,裁缝娘子那张嘴,死人能让她说活了,手绢是擦她的唾沫星子呢。也因此,裁缝家里里外外的事情娘子做主,接什么活儿,收多少钱,都由娘子说了算。

胖墩墩的男孩儿是裁缝娘子的宝,名字叫福儿,五岁吧,闹腾得很。有一回看见黄黄躺在巷子里晒太阳,拿块砖头把黄黄的腿砸了。余妈抱着哀叫不止的猫咪上门问罪,裁缝娘子死活不承认是儿子惹的祸,余妈气得差点儿跟对方打一架。

娘知道了这件事,怪余妈:“你就不该去。处着邻居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余妈气哼哼地:“那小东西再不管教,长大了是个当土匪的种!”

娘扑哧一笑:“你是多余操心了。”

余妈想想,也笑起来:“就是,我就是吃多了萝卜干,闲(咸)的!”

余妈从此再不进裁缝家的门。偶尔有晾晒的布片被风刮到邻家院子里,她宁可不要了也不肯上门讨。可是余妈这个人也很神,她烦着人家却又格外关注着人家,裁缝家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哪位主顾上了门,哪位太太的衣服上错了领子,赔了多少钱,余妈全知道。她那双眼睛好像会拐弯,能越过墙头看清邻家的一举一动。

梅香一步一步地从梯子上退下来,被余妈叉住胳肢窝一把接过,揽在怀里,拍打屁股上膝盖上的灰尘。

“姑娘家家,怎么就没个姑娘样儿啊?让你娘见了这身脏,嫌死你!”

“那个小姐姐是谁?”

“哪个小姐姐?”余妈直起腰,回头往身后看。

“隔壁家新来的呀,辫子上扎红头绳的。”

余妈撇撇嘴:“你说秀秀啊。裁缝家新买的养媳妇儿。”

“什么叫养媳妇儿?”梅香歪头盯着余妈。

“就是买来养着,将来留给福儿做媳妇的。”

“做媳妇为什么要先养着?”

“啊呀,你问得烦不烦?打小买回来,合算啊,小时候当丫头使,大了顶媳妇用。”

“顶媳妇怎么用?”

余妈笑得头发髻儿都要散了:“这话,该问你娘去。哎哟喂,小孩子话,笑死个人了!”

梅香不高兴,不喜欢余妈为一句话笑成这样。“福儿才五岁。”梅香一边指出这个事实,一边在心里默算到这个男孩子娶媳妇还得多少年。

“五岁时买的媳妇才叫童养媳,要是他现在十五岁,娶个姑娘就正儿八经叫新娘子了。”

余妈撩衣襟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把世事人情说给梅香听。

梅香的眼前晃动着秀秀瘦弱的身影,还有她被福儿揪住辫梢,满院子团团乱转,口中苦苦求饶的模样。梅香心里想,她的爹娘多狠心啊,这么小的女孩儿,怎么就舍得把她卖给别人家做童养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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