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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挑水工呆小二(第2页)

太鄙夷:“管个屁用!她该想想别的法子。总有法子好想。”

梅香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好想,娘喝药喝得饭都吃不下了,年纪轻轻的,头发都一把一把往下掉了,娘还有别的法子吗?梅香替娘难过。

余妈劝慰:“老太太也别急,老爷太太不还年轻吗?有的是日子呢。”

太从鼻子里哼一声:“母鸡不下蛋,就不该占着窝。”

梅香隐隐约约有一点儿明白太的意思了。她心里咚咚地跳,偷眼看太的脸,好像觉得那张脸上有杀气。

这时候,梅香闻到了从大门外飘进来的井水的清凉气。晴朗的夏日里,这样的气味总是大老远地就往人鼻孔里钻,一下子沁到了脑门儿里,惬意得像是往鼻子里抹了薄荷油,让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爽。梅香知道,这是张家菜园的呆小二挑水来了。

呆小二其实也不算呆,余妈说他是小时候发高烧起过痉,脑子伤着了,大了之后才变得半憨不痴。小二爹娘死得早,遗下张家菜园里的一个小院落,住处算是有着落。他上头原本有个姐姐,之前都是由姐姐照应他,后来姐姐远嫁他乡,没法子把这个弟弟带在身边,就由街公所的人出面,帮他揽下街巷里挑水工的活儿,好歹安置了这个可怜人。

余妈常跟娘叹息:“看起来人的面相也信不得啊!你说呆小二方面大耳,浓眉高鼻,算是相貌堂堂了吧?怎么命里就没有交上一丁点儿好运呢?”

呆小二脑子坏了之后,不长心思光长个儿,长出一副人高马大的壮身板。他往人家送水,跨门槛的时候总要低一下头,怕撞了门框子。他用的那副水桶是箍桶匠帮他特别打制的,桶壁高,桶沿大,铁箍子也格外粗,往地上一搁,不像水桶,像两口敦敦实实的小水缸。余妈买水,买别人的,八担水才能盛满檐下的荷花缸,买呆小二的,六担都富余。余妈感叹,像呆小二这么实诚又舍得下力的人,世上打了灯笼都难找。所以,一样是一个铜子一担水,街坊邻居们都喜欢喊呆小二上门。

经年四季,呆小二身上只有一件补丁打补丁的老布褂,早先是藏青色,慢慢洗成了浅蓝色,又洗成了不蓝不白的糊涂色。冬天是它,夏天也是它。冬天他出力,不怕冷,这是想得出来的。可是夏天还穿这么厚的布褂子,再出汗,不热吗?呆小二似乎不热,他总是把脖颈扣得严严实实,袖子一直拉到手腕。娘告诉梅香,这就是小二懂规矩:他走家串户,难免要撞上人家的姑娘媳妇,他不愿意叫女人们眼睛没地方放。

“脑子不灵光的人,规矩一点儿不坏,不容易啊。”娘感慨。

前几日娘给了呆小二一件薄衫子,纺绸的,是用梅香爹的旧大褂儿改做的。娘对他说,立夏了,天要热起来了,老布褂子捂汗,你穿这件吧。小二高高兴兴穿了一天,隔天送水上门,身上又换回了那件打补丁的老布褂。娘问他,我那件薄衫儿呢?小二老实回答说,水桶上肩一使劲,袖子挣坏了。娘无奈何地笑:小二你就是个穿老布褂子的命啊。

小二的老布褂子没有口袋,他把一个锯了口的葫芦系在腰里当钱包。一担水一个铜子,挑满了一缸,他报个数:五担,人家就会数出五个铜板。他接过去,掌心里拢一拢,手指窝成个漏斗,送到葫芦口,五个铜板顺着指尖哗啦一声流进葫芦肚子里。这时候,他会孩子气地把葫芦举起来摇一摇,听里面咣啷咣啷的铜钱声,鼻子一缩,嘴咧开,眼睛里溢出笑。

呆小二识数,最起码十个铜子之内的数字是识得的,有谁存心讹他的钱,该给六个的时候给五个,他会发火,五个铜子哗啦往地上一扔,挑起空水桶,头也不回出门。干脆一个都不要你的,白给你干,称心了吧?谁又好意思白吃人家六担水呢?赶紧捡起地上的五个,口袋里再掏出一个,跑步追出去,捉住小二的手,拍到他掌心里。“逗你玩玩呢,哪儿来这么大的气性啊?”主家赔着笑,口气是真讨好。呆小二一声不响,摊开手掌,举得离眼睛很近,下巴一点一点,认真地过一遍数,把铜板哗啦倒进葫芦里,走人,只当事情没有发生过。

他其实是一个不懂生气的人,否则怎么叫他呆小二啊。

现在呆小二挑着满满的两桶水进门了,扁担在肩膀上轻悠悠地跳着舞,发出愉悦的吱吱声,水桶上下颠动,一耸一耸,却没有半点儿水星子溅出来,因为水面上漂着一张碧绿的荷叶呢,荷叶稳重,按住了水花儿,不让它们欢蹦乱跳起性子。呆小二照例穿着那件老布褂,衣领严严地扣着,衣袖长长地晃**着,庄严而自重。他的脸盘子很大,皮肤被阳光晒得起了一层釉,泛出亮亮的深紫红。嘴唇紧闭,嘴角有两团结实的咬肌,猛一看,像是嘴里总含着东西。粗短的头发还是余妈帮他收拾的,余妈梳辫子是好手,剪头发是外行,东一剪子西一剃刀的,把小二的脑袋弄成了一颗半生不熟的花皮大西瓜,谁见了都想笑。好在小二不在乎,不花钱的活儿,还能指望有个什么好?他晃**着那颗花里胡哨的大脑袋,大脚板咚咚地敲着青石砖,一步一步走得好自在。腰间的葫芦里,想必已经装进了好几枚铜板,随着他步伐的颠动,哗啦,哗啦,响得清脆,欢乐。

“哎哟,小二来了,老太太让开点儿!”余妈嘴里喊着,一步抢上前,把太连同她身下的竹躺椅抱起来,使一个蛮劲,挪到了边上。

湿漉漉的水桶擦着太的胳膊过去,堂屋里留下一股清甜的井水味,跟着又是一股酸酸的汗腥味。

“天热,今天怕是要四担水。”余妈在小二身后照会了一声。

梅香赶快奔到后院里,跟娘讨要四个铜板。每回呆小二来送水,梅香总是抢着付他钱。她喜欢在呆小二的目光注视下,把铜板摊开,让他过目,而后替他把铜板投进葫芦里。不像呆小二那样“哗啦”扔进去,是一个一个地投,当啷一声,当啷又一声,好听得像弹琴。这时候的小二,眼睛眯起来,嘴巴咧开,嘿嘿地笑着,像个街头上拍纸片赢了钱的大小孩儿。

梅香握着铜板奔到天井里,呆小二刚好把第二桶水一把拎起,哗地倒进水缸。豆瓣大的汗珠子从他的头发根里涌出,顺着太阳穴、眼梢、脸颊、下巴,如小河一样淌下来,滴在滚烫的缸沿上,哧的一声就不见了,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小二抬手用衣袖擦汗。汗水流得猛,一擦擦进了眼睛里,渍得难受吧,他用劲地挤眼睛,挤出满额头的皱纹,像突然之间老了好几岁,真有趣。

“小二,你看见我家的黄黄没有?”梅香把四个铜板摊开在手心里,让他看清楚。

“才一担!”小二退了一步,拒绝接铜板,规矩得很。

“先给你。”梅香一个接一个地往他的葫芦里扔铜板,“问你话呢,看见黄黄没有?”

“有。”

“真的呀?”

“真的呀。”小二机械地重复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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