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从来没有给爹和娘做过饭,如今她的肩上却担了责任,要给坐月子的黄黄做饭。她对自己要求高,每天做的饭都不重样:昨天是煮鱼,前天是烤鱼,再前天是油煎鱼……她会仔细地刮鱼鳞,剖开鱼肚皮,小心地掏出鱼内脏,在水里漂干净,每一道工序都照着厨子老五叔的一套来。她还从家里带出来各种调料,给黄黄尝试鱼的各种口味:甜的,咸的,五香的,麻辣的。黄黄勉强可以接受甜,但是绝对不喜欢辣,昨天她往猫食锅里扔了一根红辣椒,才小手指头那么大吧,结果黄黄只用鼻子嗅一嗅,就打一个大喷嚏,活像见着了鬼一样,尾巴夹着,落荒而逃,逃出老远之后,反身坐下,委屈地看梅香,不知道它犯了什么错误,惹得主人用辣椒惩罚它。
鱼汤已经辣了,把鱼儿捞出来重煮都不行了。还是呆小二拿出两个铜板,到赵疤眼的肉铺子里割了酒盅大一块猪肝,回来煮了,剁碎,拌进米饭,黄黄才不致断顿。
梅香就有点儿羞愧,觉得自己对待黄黄的态度不及呆小二,她没有真正地把黄黄当成小妈妈,尊重它,尽心尽意地伺候它。
所以,她今天一早就恭恭敬敬地向余妈讨教了鱼汤的做法。她要把荷叶包里的小鱼洗干净,放上两滴油,再放进两颗盐,文火煨出雪白的、浓得发稠的汤。
不知道是被北方打仗的消息吓着了,还是被土匪绑票的事情弄蒙了,反正梅香出门时,巷子里难得地冷清着,从东头到西头,只有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地跳,不见一个人影儿。太阳才不过升到树梢那么高,阳光斜射,把一条巷子照得半边明半边阴,阴阳交错处,有一只酱黄色的蝴蝶翩翩飞舞着,穿梭在光线两边,翅膀时亮时暗,仿佛一个调皮的精灵故意捉弄着阳光,又仿佛阳光故意地逗它的乐子。
梅香只顾看那只蝴蝶,路过井台时,没有留意井台上的人,忽然听见“哎呀”的一声叫,一扭头,才发现是秀秀。
秀秀跪在井口边,手扒着灰色粗沙石的井筒子,脑袋扎下去,一个劲地往里面看。她那条大辫子从背侧滑到了腋下,晃**在腰间,辫梢的红头绳像一朵小火苗,一下子跳进了梅香的眼睛里。
井底下有什么?死孩子,还是金蛤蟆?梅香很好奇,忍不住地拐上井台,也跪下,跟秀秀脑袋对着脑袋地往下看。
井底下黑咕隆咚。一股清凉的水汽扑上来,带着陈腐的青苔味、腥甜的污泥味。井水微微**漾,撞到井壁上,有沉闷的啪啪响。可是梅香都快要把脑袋扎进井里了,还是什么都看不着。
“到底是什么呀?”她抬头问秀秀。
“吊桶掉井里了。”秀秀哭丧着脸,害怕得声音都发了抖。
梅香有点儿失望:“是吊桶啊!我还以为你看见有人淹死了呢。”
“衣服才洗了一半。我婆婆要打我的。”
梅香扭头看井台上的那个洗衣盆。盆子几乎有澡盆那么大,堆尖的一盆衣服,还有搓衣板,捶衣棒,装衣服的竹筐,放皂角和石碱的小石钵子,七七八八一堆东西,难为秀秀一样一样从家里搬到井台上。
可怜的秀秀,她把小她几岁的梅香当成了救星,眼巴巴地讨主意:“咋办啊?咋办啊?”
她说话带着南乡一带的口音,很急促,仿佛有一条狗在后面追着她,必须把要说的话赶紧说出来。
梅香很享受有人把她当大人看的感觉,故意放慢语气:“没事啊,呆小二马上要来挑水了,他会帮你捞吊桶。他有个长钩子,专门捞吊桶用的。”
“我没钱。”秀秀可怜巴巴地卷着衣角。
“他不收钱。”
“真的不收钱?”秀秀不放心。
“我不会骗你哦。”
秀秀松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人都要瘫了一样。一只吊桶落了水,差点儿把她为难死。可是她马上又不安起来,转头四顾:“他什么时候来呢?我这会儿就要用水,迟了回家,我婆婆……”
梅香热心肠地出主意:“那我回家拿个吊桶来,你先用着。”
梅香说完扭头要跑,秀秀连忙拉住了她:“别,可不能这么麻烦你,我还是等等吧。”
秀秀伸手拉梅香时,宽大的袖子滑到肘弯处,露出小臂上的几处伤痕,深一道浅一道,蚯蚓一样爬着,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在瘀着血,结疤的紫黑色,瘀着血的深红色。
梅香心里轻轻地一哆嗦。她看见过秀秀跪搓衣板,不知道她还要挨这样的打。把胳膊打成这模样,要下多狠的手啊!难怪秀秀掉了一只吊桶会怕得没了魂。
秀秀低着头,飞快地把衣袖撸下来。伤疤和瘀血太难看了,她不要让梅香看。
一时间,井台上很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心里都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几岁?”过了一会儿,梅香打破沉默,问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