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的心怦怦跳起来:先生对她的称呼是“小朋友”!
她长到八岁,爹和娘都喊她“梅香”,邻居们喊她“大小姐”,也有人喊“石家姑娘”,还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她——小朋友!
“没上过学堂,读了两年私塾。”爹帮着梅香回答这句话时,有一点儿局促,像是因为开蒙选错了地方,愧对眼前的先生。
先生微笑着,随手拿过手边的课本,翻开一页,让梅香读一读。
“风来吹,雨来打,小树小树不要怕……”
梅香的眼睛只一扫,顺顺溜溜地诵读出来,口齿清楚,不打一点儿磕巴。
实在是这课文对她来说太过简单。
先生也意识到了,马上换了另一本书,说明是高小课文。
课文有了点儿难度:“狂风急雨,打得我好苦。毁掉了我檐下的破窝,淋湿了我美丽的羽毛。我扑折了翅膀儿,睁破了眼珠,也找不到一个栖身的场所。窗里一只笼鸟,依靠着金漆的阑干,斜着眼只对我看。我不知道它是忧愁,还是欢喜。明天一早,风雨停了,和暖的阳光,照着鲜嫩的绿草。我和我的同心朋友,双双飞得正好。忽然看见那笼里的兄弟,正扑着双翅在那里昏昏地飞绕,要想撞破那牢笼,好出来重做一个自由的飞鸟……”
除了个别生字,需要停顿下来让先生提示,大致读得还是顺溜的。
“很好!”先生及时地给了一个夸奖,“但是,小朋友明白意思吗?”
梅香被先生一鼓励,心里不那么慌张了,略微想一想:“是不是说,笼子里的鸟儿虽然经不到风雨,可是也没有自由。自由才是最快乐的事情。”
先生赞许地在梅香脑袋上抚了一下:“不错,小朋友,你的水平很好。”他转脸跟爹商量,“以她的年龄,暑假后插入三年级的班比较合适。如果你们没有意见,就算录取了。”
爹和梅香都喜出望外。录取居然这么简单,没有要求背诗文,没有要求做算术,打小九九,连带去的习字本子都没有拿出来。
出得冒家祠堂的门,爹开心地把梅香抱起来转了一圈:“哈哈,我说你厉害吧?你厉害得连爹都吃一惊!”
梅香又是兴奋又是难为情:“爹你快放下我,这是在大街上呢,人家都大了呢。”
爹放下梅香,搓搓手:“不行,爹今天高兴,要请你吃东西。说吧,想吃什么?”
梅香歪头望天,思索良久,冒出几个字:“酸梅汤。”
爹大为扫兴:“酸梅汤算什么好吃的?重新来!”
“冰豆沙。”梅香眼睛闪着亮。
爹望着梅香的眼神简直带了怜悯:“丫头啊,你这辈子可真是没有吃过好东西。这样,爹请你上四海楼,吃灌汤大包。”
梅香听太念叨过青阳四海楼的灌汤包,是拿肉皮熬制成皮冻做成馅儿的,包子上屉蒸熟,皮冻随之融化,趁热咬开包子皮,里面一汪颤颤的膏汁,肥美无比。太每回说到灌汤包,总是咂嘴巴,很神往。这种包子只宜堂食,不能外卖,因为包子皮太薄,稍碰即破,破了,汤汁流出去了,还有个什么吃头?也因此,吃四海楼的灌汤包是男人的权利,不下饭馆的女人和孩子轻易享受不到那份美味。
梅香心里马上想,要是娘今天陪着过来就好了,娘也能够吃上灌汤大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