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妈继续说她的话:“你一个人挣钱一个人用,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肚,神仙的日子哎!你要是把窑姐儿娶回家,怕就没这么安逸喽,那种懒婆娘,横针不拿竖针不拈,她就是个吸人血的虱子虫啊,她非把你吸干榨瘪了不可啊!”
大门堂里的梅香支棱着耳朵听余妈说话。一句一句,呆小二没入耳,梅香入耳了。听着听着,她忽然跳起来,慌慌张张甩去手上的水,拔脚往外奔。
余妈回头喊:“去哪儿啊?太阳晒人呢!”
梅香理都没理,眨眼消失在日头白花花的巷子里。
梅香要去芸姨家。余妈的一番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火苗儿一样地点醒了梅香,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下,非常慌,慌得一分钟都坐不住。她害怕爹喜欢的人也是个窑姐儿,她得替爹去把个关,验证出好和歹。
如何验证呢?她其实不知道。
验证出来“是”的话,又该怎么样呢?她也不知道。
可是她必须替爹做这件事。余妈常说一句话:“当事者迷。”所以,爹也许会糊涂,可她不能糊涂。
太阳很辣,亮晃晃的,汗珠儿从头发根里冒出来,顺着额角眉梢往下淌,凝聚在睫毛上,眼面前就有了无数个金光灿灿的小太阳。嗓子里着了火,烧得她喉管都发疼。闸桥街上卖水果的麻子老伯看见梅香从他店门前过,蒲扇一挥,招呼她:“石家大小姐,不来碗冰豆汤?记你娘账上就行。”梅香瞪他一眼,风快地走过去。麻子老伯哈哈笑,“慌什么慌啊?当我是老虎呢?我不做你的生意,你怕我吃了你?”
梅香的记性好,芸姨家住在城北三井巷,她去一次就记住了。她六岁上私塾,天天都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青阳城里的大街小巷,没有她找不着的地方。
抓起红色漆皮线缠绕的铁门环,用劲地拍两下。门里立刻有清脆的声音答:“是谁呀?进来呀!”
门一推,梅香冷不防地吓一跳:芸姨的屁股正对着她,人踩在一张细脚伶仃的圆凳上,脚踮着,胳膊伸着,腰肢拉长了一截子,一只手握剪刀,一只手扒开茂密的枇杷叶,拣那黄熟的枇杷往下剪。
“梅香!”她扭过脸,欢快地叫道,“来得正好,尝尝我的枇杷!”
梅香满头是汗地愣在门口,没有料到见面是这样喜剧性的开头。
芸姨招招手,让梅香走过去,手往下一按,搭在梅香肩膀上,借了一点儿力,轻捷地一跳,啪嗒一声响,人已经落在地上。
梅香这才注意到,芸姨的脚跟她一样,是天足,脚上穿的不是娘那样的绣花鞋,是一双带扣襻的硬底黑皮鞋。天足的女人,爬高落低怎么都是便当。
芸姨站稳脚之后,把挎在肘弯里的一个元宝形的小漆篮放到圆凳上,低了头在篮子里挑,挑出一颗最大最熟的枇杷果,抽出掖在衣襟里的粉色的绸帕子,转圈儿擦去果皮上的细茸毛,拿帕子托着,翘着指尖剥开皮,递到梅香的嘴边上。
“尝尝!这枇杷树是头回结果子,也不晓得是甜是酸。”
芸姨的手,十个指尖都涂了红豆蔻,红得像亮晶晶的石榴籽儿。剥了皮的枇杷举在她手上,金黄的果肉涌出蜜一样的汁,光是香甜的枇杷味就让人流口水。
梅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糊涂了,怎么就心甘情愿地张开嘴,让芸姨把那颗圆溜溜的枇杷塞到她口中。
枇杷好酸!看着熟到了十分,牙一咬,又酸又甜的果汁迸出,立时裹住梅香的舌尖,酸得她忍不住地挤眉弄眼。咬开的枇杷含在嘴巴里,吐出来又不是,咽下去也不是,梅香的表情比误喝了娘的药汁还难受。
芸姨笑得前仰后合:“你看看你这个样!你看你这个样啊!”
梅香很气恼,想说话,牙一动,又一股酸果汁流进口腔里,她被激灵得周身打个战。
芸姨赶快伸手,把剩下的半颗枇杷从她口中抠出来,扔得远远的。“对不起对不起,枇杷长得这么好,我以为很甜,哪里晓得就上了它的当!”她弯下腰,脸凑到梅香面前,“我看看,舌头酸掉了没有啊?”
梅香绷住嘴,不配合。
芸姨做出吃惊的样子:“真掉了呀?那可不得了,秋天上学堂,没了舌头,怎么念书呢?”
梅香忍不住了,嘴张开,噗的一下笑出声。
芸姨两手一拍:“看!好好的呀!没事没事,芸姨这儿有冰糖,含一块,马上就好。来,跟芸姨到房间来,我要让你自己拣一块最大的。”
她不由分说,搀起梅香的手,拉着进了花格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