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梅香用劲握了握她的手,“别让他们回家看见你。”
秀秀明白过来,身子像受了惊吓,往后一缩。
“等他们气过了,福儿也不疼了,你再回家。”梅香神情坚定。
“我不敢……”秀秀再一次哭出来,“我没有地方去……能去哪儿?回乡下的家?我爹娘也得打死我……”
梅香说:“你可以躲到呆小二家呀,他不会赶你走,他也不会对别人说。”
秀秀不哭了,肿成桃儿的眼睛盯住梅香,琢磨事情的可能性。
“快走,走了就好了。”梅香一心一意要帮她的好朋友。
“福儿怎么办?”秀秀犹豫不决。
梅香站起来,同时也把秀秀拉起来。“我带他回家。我娘有蛇油。从前我被汤婆子烫了,娘给我涂了蛇油就好了。”她不由分说地推秀秀出门,“快走!记住啊,我不让你回来,你千万不要回。我会给你送饭去。”
赶走了失魂落魄的秀秀,梅香一回头,看见福儿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眼睛肿得没了缝,鼻涕亮晶晶地挂到下巴上,脚上的两只鞋剩了一只,裤子从腰上掉到膝盖,衣襟下挂着一坨黑不溜秋的小鸡鸡。
梅香恨恨地骂道:“做什么脱了裤子啊?不要脸啊?”
福儿被她一吼,眨巴眨巴眼睛,“哇”的一声又哭起来。
梅香的心又软了,走过去细看他脸上的水泡,吩咐说:“站着别动,我回家给你拿药。”
梅香奔回家,余妈正在天井里晾衣服,她喊梅香:“走路不能好好走吗?跑个什么?”梅香不理,一直跑进娘的房间里。老天帮忙,娘不在房间,大概是伺候太的功课还没有结束。梅香挨个儿打开衣橱、五斗橱、梳妆台的抽屉,最后在一个放针线的红漆竹匾子里找到盛在蛤蜊壳子里的蛇油。她一把抓起来,藏进口袋,趁娘不在,慌慌地又出了门。
天热,打开蛤蜊壳,蛇油在里面融化成了半透明的蜜糖水,冲出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味。梅香用食指挑了一指头,心惊胆战地往福儿脸上擦。小孩子皮肤嫩,伤口红肿处更显得触目惊心。那些密密排列的水泡儿已经发了黄,梅香不小心碰破一个,黏糊糊的黄水流出来,更让她心里一紧。
“疼不疼?”她问福儿。
福儿眼巴巴地看着她,抽气,想哭又不敢哭。
梅香盯住他的眼睛:“要是你爹你娘问,谁把你烫了,你怎么说?”
福儿也聪明,马上弄懂了梅香的意思,想一想,小声答:“我自己。”
“那么,秀秀呢?秀秀去哪儿了?”
福儿摇头:“不晓得。”
梅香松一口气:“就这么说啊,说错了,蛇油会变成蛇,爬在你脸上咬你。”
福儿恐惧地一缩头,把挂到唇上的鼻涕吸进去。
上午的时间,梅香一直陪着福儿。她找一条长板凳倒扣在门槛上,跟福儿一人一头地坐着,一上一下玩跷跷板,唱秀秀教的歌:“小板凳,脚歪歪,少爷讨个少奶奶。”还有“红公鸡,斗绿草。嫁三娘,讨二嫂。”小孩子忘性大,脸上一不疼,就开心起来,笑得咯咯的。梅香笑话他说:“一面哭,一面笑,黄狗淌猫尿,黑狗来做媒,抬到和尚庙……”福儿笑得更开心,两手抓住板凳腿,脑袋仰到后面,身子要飞起来一样。
要是没有那个该死的铜熨斗,多好啊。
裁缝和裁缝娘子没到中午就回了家,大概也是不放心秀秀和福儿。接下来的事情是梅香能够料到的:裁缝娘子抱住福儿,一声肉一声乖地拖起长声哭。裁缝阴沉了脸,背着个手,屋里屋外来回地转悠。
裁缝娘子怀疑是梅香闯的祸,眼睛瞥着梅香,咬牙切齿地问福儿:“告诉娘,谁把我的乖乖肉烫成这个样?”
福儿垂下眼皮,嘟囔:“我自己。”
“怎么烫的?”
“跌跟头。”
“熨斗谁烧的?”
“我自己。”
“胡说!你怎么会烧熨斗?秀秀呢?秀秀死到哪儿了?”
福儿回头看梅香,朝他娘摇头。
裁缝娘子不相信:“见了鬼了!小孩子烫得半死,她个死丫头反没了影子!”她狐疑地盯住梅香,“石家小姐,究竟出什么事,福儿讲不清,你总是能讲清吧?”
梅香赌咒发誓:“真是福儿跌跟头烫着的。”
裁缝娘子恨得跺脚:“都不肯说?那好,等我找到那个死丫头,我剥了她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