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轻车熟路地进屋,在饭桌上放下饼子和鸭蛋。饭桌上点了一个小灯盏,灯头很小,也没有灯罩,火光因此影影绰绰,照着坐在桌边喝粥的呆小二的脸,也是影影绰绰。
“小二,给你吃个鸭蛋。”梅香替他把一个淡青色的鸭蛋敲开。
呆小二笑嘻嘻地接过去,拿筷子头挑里面的蛋黄。
“秀秀在你家住几天,你不能说出去。”梅香嘱咐他。
呆小二鸡啄米一样地点着那颗大脑袋。他的劲太大,筷子一捅,蛋壳捅破了,黄油挤出来,淌到他虎口上,他慌忙低头去吮吸。油还在不停地流,他干脆剥了蛋壳,把一个光溜溜的咸蛋囫囵个儿地塞进嘴巴里。
“要死噢,你齁不齁啊?”梅香惊叫。
呆小二左边的腮帮子鼓起一个球,他的脸,看上去就成了一边胖,一边瘦。
秀秀马上从盛粥的瓦盆里舀了一勺薄薄的黄米粥,添进呆小二的碗。“快喝两口,冲冲。”她催促他。
梅香把两个酒酿饼拿起来,往秀秀和呆小二手里各塞一个。秀秀不肯吃,说她喝过粥了,饼子省给呆小二。梅香说:“不行,你一定要吃。”
秀秀拿着饼子,心不在焉,忙着打听福儿的情况,又问裁缝娘子的态度。
梅香简单地告诉她:“你婆婆说了,她抓到你,要扒了你的皮。”
秀秀一哆嗦。
呼噜呼噜喝粥的呆小二,忽然抬起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话:“不怕。”
梅香也说:“对,不怕。你在这儿住着,她长八只眼睛也抓不着你。”
秀秀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着屋里那点昏黄的光,收拾饭桌,打来一盆水洗碗,最后又把灯火移到厨房里,刷锅,擦灶台,四处检查一遍,做她每天都做惯的事情。
梅香活像个跟屁虫,黏在她身后里里外外地转,想插手又插不上,一直等她歇下来,才告辞说:“我回去了。”
秀秀似乎怔了一下,忽然转身,拉住她的手:“梅香,我心里跳得慌,你再陪陪我。”
梅香说好吧,她就跟着秀秀进屋去。呆小二家的正房总共有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各有一间房。呆小二睡东房,西房原先是他姐姐住着的,姐姐出了门子,屋就一直空着,正好给秀秀用。
秀秀是个勤快的人,来了之后已经把屋里仔细收拾了,扫过了地,抹过了灰,被子也抱出去晾了晾,梅香一坐到床边,就闻到棉被散发出的暖烘烘的太阳味。
“梅香,我婆婆气过了这一阵子,就不会再扒我的皮了吧?”秀秀的思绪依然缠绕在这个问题上。
梅香想出一个安慰好朋友的理由:“她要是扒掉你的皮,不是白花钱买了你?”
秀秀认可了这句话,终于笑起来,眉眼间有了活泛气。她把小桌上的灯盏挪到了窗台上,灯光的范围大了些,屋子变得宽敞和亮堂。梅香记得这屋里的窗格纸原先是破的,窗台上胡乱堆着引柴和破布头,似乎还有个老鼠窝,因为黄黄来坐月子的时候总是瞪着眼睛往窗台上面看。秀秀来了不过大半天,柴片、布头都被清走了,窗格纸拿糨糊补了起来,窗框上还挂了一串晒干的小葫芦。
秀秀心里一松动,忽然就想起一件事,屁股抬起来,从床褥子下面摸出两个小玩意儿:麦草编的戒指和镯子。麦草是新麦草,金黄白亮,残留着清新的草香。戒指的指环是一个小草圈,上面结出一朵豆瓣大小的花。镯子编成了连环扣,宽宽的,拿出来是一长条,扣上,就成了手镯。
秀秀说:“烧锅的时候,我看见灶间有新麦草,就给你编了这个,戴上试试。”
梅香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让秀秀给她套上戒指,又扣好手镯。两样东西的松紧都恰好,想来是秀秀比着自己的尺寸编成的。梅香的手指细长白嫩,戴上金黄的戒指和手镯,实在是配衬。梅香撸起衣袖,左看右看,抬了手看,伸直胳膊再看,欢喜得合不拢嘴。
“比我娘的翡翠戒指好看!也比我太的金镯子好看!”她欢叫。
秀秀说:“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啊!你是怎么编出来的呀?”梅香张着手,翻来覆去看个不停,心里觉得像神话:吹一口气,有了这个,有了那个。
秀秀抿嘴笑笑:“乡下遍地麦草,没事瞎编,就编出花样来了呗。明天有空,我再给你编个草项圈。”
梅香得寸进尺:“给我的娃娃也编一个!”
秀秀推了她一把:“行了,天不早了,回家吧,别让你娘惦记。”
梅香恋恋不舍地看着她:“你现在真不害怕了?”
秀秀的脸上是豁出去的神情:“反正都已经是这样了,能躲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