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小二这才低下头,傻愣愣地看梅香,看着看着,嘴里哇哇叫两声,手用劲一甩,差点儿把梅香甩个大跟头。
他不认识梅香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温顺整洁、走家串户的大个儿挑水工了。现在的呆小二,污秽,暴躁,六亲不认。
梅香一低头,泪珠儿吧嗒一声落在她自己脚背上,从袜子里渗进去,冰凉。
她扒开人群,飞奔回家,从厨房里拿了几个糯米团,兜在衣襟里,赶回到井台上,一个一个塞在呆小二的手心中。
可怜的呆小二,他大概饿极了,看都没看梅香一眼,也根本不在意从哪儿来的糯米团,拿一个就往嘴巴里塞。糯米团隔了夜,硬邦邦得像牛筋,牙口不好的根本咬不动。呆小二的嘴巴被硬团子撑成一个鼓鼓的球。球蠕动了一小会儿,慢慢地缩小,消失。他迫不及待地塞进第二个。球又鼓出来了,又开始蠕动和消失了。
两挂响鞭炸完,四个糯米团下了呆小二的肚。
梅香想,她应该多拿四个的,呆小二个子这么大,这点儿东西哪里够填饱他?
嫁妆摆进新房后,娘搀了太过去,一样一样地请太过目。娘发现了一个问题,新娘子的梳妆台不带镜子。再一看,整间新房里都没有一面镜子。娘皱眉说:“这家人家真够马虎的,没有镜子怎么梳头?”她马上喊余妈,说要上街给新娘子另补一面。太拦住了娘。太说:“没有就没有吧,许是人家姑娘守本分,不想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从前镜子没有造出来的时候,女人不也就一辈辈地过下来了?说了归齐,好看是假的,生儿育女过日子是真的。”
娘虽然心里有疑问,可是太既是这么说,娘就不好再多嘴。
终于有一个黄昏,梅香看见爹推开院墙上的月亮门,去了新院子。新房布置起来以后,爹还是头一回进去呢。爹踏进院子后,脚步迟疑地往前走,走一步停一步,像是对眼前的一切又怕又陌生。走到披红挂彩的新房门口时,他停住,默想了几分钟,转身退出来,一屁股坐到了院里新砌的花坛上。
梅香躲在院门边,屏息静气地看着爹。爹要做新郎官了,却没有新郎官的高兴劲儿。爹看上去也比从前瘦了很多,坐下来的时候,薄皮袍子下拱出两个尖尖的肩胛骨,像两个膝盖头。爹的腰也是佝偻着的,脖子往前伸着,胳膊肘支在腿面上,手撑住下巴,一个人静悄悄地想心事。
黄黄挤过来,在梅香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地叫。梅香轻轻用脚尖推开它,说:“去!”
爹听见梅香的声音,扭头朝她招手:“过来,陪爹坐坐。”
梅香赶快奔到爹面前,提醒他:“爹,天冷了,砖头上寒气重,坐不得。”
爹看着她,忍不住扑哧的一声笑:“你说这话的口气,真像你娘。”
梅香红了脸,娇憨道:“爹!”
爹说:“没事,我就是想在外面坐会儿,透透气。”
梅香想了想,在爹面前蹲下,把自己的手放在爹的手心里。八岁的梅香,隐约明白爹心里的忧伤是什么,她不敢说,她把手伸过去了,其实就是替爹分担了。
爹抬眼看着她,微微地笑着:“梅香啊,爹怎么觉得,这个半年中,你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呢?看看,眉眼都长开了呀。”
梅香眉头一挑,有点儿兴奋:“爹呀,过了年,我就已经九岁啦。”
爹捏了捏她的手:“真是的,一晃眼的工夫!”
“哪里啊,好慢好慢噢。”
爹笑得眼睛眯起来:“对对,好慢好慢,爹算算,八年零九个月,三千天还出头呢,月亮要圆差不多一百回呢,真是不容易。”
梅香仰头看着爹:“爹,等我长大了,你肯不肯把你的心思都告诉我?”
“爹有心思吗?”
梅香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爹也沉默了一会儿,许诺她:“爹答应。爹不肯说给娘听的事,将来会说给梅香听。梅香是学堂出身的新女性,知书达礼,爹自己都弄不清楚的事,梅香会清楚,是不是?”
梅香的脸往前一磕,埋在爹的手心里。她心里好高兴,爹能说这句话,就说明爹永远都不会冷落她,爹的眼睛会一天一天看着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