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俭不常见到大姐,有点儿认生,退到二姐思玉的身后。
思玉不高兴地嘟了嘴:“装神弄鬼的,也不怕吓着娘。”
绮玉开心地说:“娘才不像你,胆子不比麻雀大,是不是,娘?”
两姐妹差不了几岁,凑到一块儿就要斗嘴。思玉对着老实的弟弟克俭,喜欢吆喝这个指派那个,碰上大姐绮玉,气势就短了,怎么都占不到便宜。
从前绮玉在学校读书时,风头比思玉还要足。她的老师大概是个地下党,有一回要潜到青阳城里取情报,找了绮玉搭伴,装成一对小夫妻。绮玉那年不过十六岁,把头发在脑后盘个髻,穿一身娘的大襟宽身袄,袄里揣个枕头,走路一摇一摆,怀孕差不多足月的样子,真怀孕的媳妇都没有她装得那么像。还有一回她混进石庄镇里发传单,装的是一个乞丐,把头发裹上烂泥巴,脸上抹了锅灰,破衣服腰上扎根草绳,见人就使劲地翻白眼,嘴里呜噜呜噜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回家她告诉思玉说,小鬼子出门见了她,老远就避过去,怕染上跳蚤和虱子。她一边说,一边嘻嘻哈哈地笑,自己不害怕,倒把娘吓得半死。
所以,那年绮玉的老师要去新四军根据地,动员绮玉一块儿去,娘只想了一夜就松了口。娘想的是,绮玉做过了那些冒险的事,心已经野了,留在家里未见得能踏实,还不如投奔了大部队,有事情做着有人管着,娘反而少惦记。
绮玉一去两年,很少回家。丁埝镇是国民党的地盘,虽说国共合作抗战,口号是这么喊了,实际上互相提防得紧,两支军队彼此不来往,绮玉为避嫌,少走动为妙。
娘到底是娘,见到绮玉,头一件事情就是掌灯去厨房,想着要给女儿做点儿什么好吃的。家里现成的吃食只有那罐炒焦屑,于是就点火烧开水,香喷喷地搅出一大碗,额外地淋上几滴香油,又摸出一个轻易舍不得吃的咸鸭蛋,敲开,递到绮玉手上。
“先吃!”娘说,“吃饱肚子再说事。”
绮玉哪里能够等得及?一边吃,一边说了她这趟回来的任务。原来美军飞行员跳伞落在丁埝镇的事情已经被人飞报到了新四军驻地,首长立刻命令绮玉回家探听情况:人找到没有?目前送到了哪儿?
思玉惊叹:“这个飞行员还真是了不得啊!个个都想要找到他。”
绮玉的态度很认真:“抗战到了最要紧的时候,空中优势很重要。你们知道培养一个飞行员有多难?”
思玉不服气:“有多难呢?”
绮玉其实也说不清楚有多难,含含糊糊道:“简单跟你们说吧,那就是个拿金子堆出来的人。”
娘的嘴一张,半天都没合上。克俭则在心里忙着估算堆个金人该要多少金子。
娘告诉绮玉:“保安旅带着人找了一下午啦,就找着一把什么伞。”
“是降落伞。挂在天上的时候像一朵白棉花。”克俭插嘴。
“那就对了!”绮玉很激动,“飞行员就是挂在伞底下跳飞机的。有伞就有人,不可能找不着。”她双眼灼灼。
思玉笑嘻嘻地:“莫不是人家怀里还揣了另外一把伞,一撑开,又飞到别处了?”
绮玉白她一眼:“人家在说正事,你当儿戏。”
娘在旁边叹着气:“那么高的天上掉下来啊!就怕摔伤了哪儿,动不了,又没个人知道,没吃没喝的,那就遭罪了。”
绮玉交代娘和弟妹们:“所以啊,一定要找到飞行员,救助他。尤其是,无论如何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找到之后,你们要记着给我送个信。”
绮玉说的话,跟沈沉旅长的意思很相似。这就是说,新四军、保安旅,都急着找到那个飞行员。可是,人此刻又藏在哪儿呢?克俭的心里,真正着急起来了。
“还有,掉下来的那架飞机,是什么情况?你们有谁见过?”绮玉的眼睛轮流看娘和两个弟妹。
“烧焦了。脑袋扎在土里,有这么大。”克俭比画着。
“飞机头最重要,里面有发动机。能过去看看吗?”绮玉问克俭。
克俭实话实说:“保安旅有人站岗,不让靠近。”
绮玉说:“这个情况,我要回去汇报。”
她不再说话,低着头,吃完一碗焦屑,把一个咸鸭蛋掏得干干净净,然后咕咚咕咚喝一肚子水,抹抹嘴,起身要走。
娘和克俭把绮玉送出院门。走到门口时,绮玉停一下脚,头抬起来,眼睛望着看不见的黑夜,嘀咕一句:“这帮人,手伸得真快。”
克俭不知道大姐抱怨的“这帮人”是谁。是沈沉他们吗?可是人家也是在拼命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