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玉的拍子打得有力,学生们的歌声也响得整齐,一曲唱完,保安旅的官兵们都朝他们拍手,挖壕沟的群众也笑眯眯地点头。思玉就很兴奋,头昂着,衣袖一直撸到肘弯上,胳膊威武地叉在腰间,真像个女将军一样站在土堆上发指令:“大家都饿了,也渴了,现在我命令,目标是我娘的竹篮子和水罐,进攻!”
呼啦呼啦一阵响,狼群下山一样,一帮半大的孩子吃的吃,喝的喝,污脏的手把一块白毛巾抓成了黑抹布,多半篮子的玉米饼,转眼间抢得碎屑都不剩。
思玉很神气地说:“谢谢娘!娘和克俭回去吧,这儿人乱,别挤着碍手碍脚帮倒忙。”
娘哭笑不得地抱怨:“看你能豆儿样!娘可不是你的队员,用不着听你指派。”
克俭赶快顺竿儿爬高:“就是就是,娘我们千万不走!”
可是娘绕前绕后转悠了一会儿,终究插不上手,末了还是拽着克俭回家了。
战斗在第二天中午打响。当时克俭已经放学回家,娘正揭了锅盖用铲子铲锅里的麦糁子饭,一颗子弹“啪”炸开,声音很响,像飞在耳朵边上一样。娘冷不丁一吓,手一哆嗦,铲子连带着一团米粒儿掉在地上。克俭捡了锅铲,拿到外面去洗,脚刚跨出门边,枪声大作,噼里啪啦爆豆子一般。娘不顾一切地窜出去,把克俭拎回厨房里。
饭自然顾不上吃了,娘心里惦记着没有回家的思玉,手扶住门框,伸出半个脑袋,往远处张望。克俭年纪小,对打仗的事情不知道害怕,听见枪声响得急,想看个究竟,拼命踮着脚,从娘的胳肢窝里挤出头。因为是中午,天光很亮,因此他们看不到战场上枪弹爆炸的火光,只听得枪声响得很杂,单发连发的都有,还夹着手榴弹的轰响。鼻子里倒是嗅到了硝烟味,跟过年放鞭炮的气味很相似,更浓烈更呛人罢了。
娘专注地听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险呢,兵器上不占上风啊。”
克俭问娘:“谁不占上风?”
娘随手给他一个脖拐子:“还有谁?沈旅长的部队呗。你爹从前说过,打伏击,兵器很要紧。我昨天看保安旅用的那些枪,湖北条子、老套筒、广东造,还是十年前的老货色。菩萨保佑,可别让他们吃大亏。”
娘跟着当司令的爹在部队上住过,打仗的事情多少懂一点儿。
枪声时急时缓,时断时续。枪声激烈时,听上去像好几口大锅一起爆豆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声,娘就侧着耳朵,一脸紧张地听。枪声只要消停片刻,娘就赶紧求神拜佛,两手合十,嘴巴里念念有词,要菩萨保佑保安旅的官兵平安无事。娘儿两个此时谁也无心吃饭,盛好的麦糁子饭冷在桌上,眨眼间落上了一层屋顶震落下来的黑乎乎的灰,像米饭里长出星星点点的霉斑。
约莫一点钟时,思玉喘着大气奔回家来,娘扑上去掰着她的身子前前后后地查验,没发现伤着了哪儿,脸色才算松活一些,张罗着打水给她洗脸洗手。
思玉告诉娘说,学校里一个同学被流弹打伤了,她帮忙送到薛先生家,结果薛先生不会治枪伤,没法儿弄出伤口里的子弹。那同学流血过多,脸白得没了人色,她只好又送他到战场附近的临时包扎所,请军医治了治。同学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还不知道能活不能活呢。
思玉一边说,一边端起桌上落了灰尘的饭,也不管米粒上星星点点的脏,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着。她是真累了,也真饿了。
娘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责怪思玉:“老师哪儿去了?男学生哪儿去了?就剩你个能豆儿忙这忙那,枪子儿都不怕?”
思玉塞着一嘴巴的饭,囫囵吞枣地咽下去,鼻子一哼,不屑地说:“他们呀,早吓成软面条儿了。李先生是枪一响就钻了讲桌,怕是到现在都没敢露头呢。有个男生尿了裤子,脚底下臭烘烘的一摊,羞死个人。”
克俭想象一个大男生尿裤子的窘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娘憋不住,也跟着笑起来,边笑边数落思玉:“十四五岁的大姑娘,你看看你还有个姑娘样?下回可不准再赶那个热闹了,传到外面去,将来婆家都难找。”
思玉纠正娘:“什么叫赶热闹啊?我是在为抗战出力啊!”
娘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解释道:“我不过是那么个意思。”
思玉不依不饶:“意思也不行。”
娘说:“好好好,你都是对的,娘都是错的。”
思玉一伸手又撒娇地抱住娘:“娘哎,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哦!”
娘又要气又要笑,拿思玉也是没办法。
下午,娘把克俭和思玉都拢在家里,说什么也不放他们出门。到傍晚,枪声完全止息,穿一件旧洋布长衫的薛先生打门进来。
“你们都没事吧?”薛先生看了思玉又看克俭,最后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娘。向来都喜欢把自己收拾齐整的薛先生,此时也是一身灰土,满脸污脏。
思玉抢着回答:“都没事。”
薛先生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脏,站开去,一边拍打长衫上的灰土,一边满面惊恐地描述:“我的个老天爷!没见过这么惨的事:两边死的伤的总有几十个!镇上的祠堂里横七竖八都躺着保安旅受伤的兵,流的那些血呀,一汪一汪积着,走进去脚底下哧咕哧咕直打滑,像开了杀猪场。”
娘张着嘴巴,两眼发愣,嘴唇煞白,一时间抖颤得说不出话。
“是我们胜了吗?”克俭最关心这件事。
薛先生挠挠头:“这事不好说。日本人是损兵折将退回城里去了,可我看保安旅的损失也不小。”
薛先生开始说正事,问董太太有没有见血发晕的毛病,敢不敢到祠堂里照料伤员?薛先生说:“我先在街坊上找了几个女人去,到那儿一见着人,一闻见血腥味,个个腿脚直哆嗦,站都站不住,哪还能做事?我想着董太太从前在军队里住过,怕是胆子大一点儿。眼下的情况是,人手越多越好。”
娘马上醒过神,答应说:“行,我去。”吩咐思玉、克俭在家里守着,拿了毛巾和脸盆,跟薛先生出门。
娘前脚才走,思玉后脚就要跟上。克俭说:“娘不让你去。”思玉反驳:“娘是不让你去。”纠缠了半天,达成妥协:两个人一块儿去。
离祠堂老远,果然就闻见血腥味冲鼻。抬担架的,喊医生的,帮忙照料人的,伤势不重可以走路的,穿梭来回,嚷成一片。内中夹着重伤员不绝于耳的哭喊和呻吟,听得人心里一个劲地打战战。祠堂里没有窗户,光线暗,四壁早早地点上了一盏盏的菜油灯。昏黄的火苗随人们走动时旋起的风恍恍惚惚,时明时暗。祠堂一边拿门板搭起了临时的手术台,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弯腰在台前忙碌。另外一边的地上搭了地铺,一排一排躺着等待照料的人。娘和薛先生穿行在地铺间,搭伴给伤员们洗伤口,娘端着水盆,薛先生负责动剪刀,把伤口四周粘着血肉的裤褂撕剪开,绞一把湿毛巾擦去泥血,再拿酒精药棉清创。酒精渍进肉里,伤员疼得哆嗦,娘和薛先生也跟着哆嗦。
克俭才看几眼,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抓住二姐思玉的胳膊。他本以为战后救人是一件热闹非凡的事,没有想到现场情况如此的惨烈和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