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去!”沈沉眼睛一瞪。
士兵畏畏缩缩的,蜷了腿脚爬进箩筐里。
沈沉甩动胳膊,把辘轳把儿摇得呼呼响。眨眼间井下的士兵就叫起来:“长官,到井底了!”沈沉换一只手,抡圆胳膊再往上摇。
士兵忙不迭地爬出箩筐,打个敬礼,一溜烟地跑开。
沈沉嘀咕:“跑什么跑,我会吃了你?”又对腻在身边的克俭说:“辘轳把儿摇起来轻巧得很,你娘要是抽不开身,你负责把夹克弄下去。记住,最关键不能让鬼子发现这井是枯井!”又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毕竟你还是小孩子。”
克俭信誓旦旦:“沈伯伯,小孩子才好办事。你想啊,我小呢,鬼子他就不会拿我当个什么。他不拿我当个什么,他反而会不警惕,相信我。他一相信我……”
沈沉抬手在克俭额头上弹一下,噗的一声笑:“鬼东西,你绕我。”
“沈伯伯,我不是绕你,我是真话。”
沈沉轻轻叹一声气:“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吧。”
这就是说,沈沉心里很明白,风险肯定有,但是有准备总比没有准备好。再说事到此刻也顾不得太多了,谁让杰克和他们都身处在残酷战争中呢,战争中的人,脑袋都是掖在裤腰带上的啊。
队伍开拔得很快,一夜之间人走营房空,沈沉没有来得及再找娘和薛先生做交代。
克俭围着空营房默默地走了一圈。昔日的口令声、喊操声没有了,昔日人吼马嘶熙来攘往的热闹没有了,昔日大锅饭大锅菜烧起来的冲天的浓烟柱也没有了。风把没有关严的窗户房门刮得噗噗地响,凑近门缝看,屋里散着铺床用的芦席,擦枪剩的棉纱,几只烂鞋臭袜子扔在墙角里,灰不溜秋的一团,破脸盆里是烧掉的文件灰。转头溜达到操场的跑道上,看见泥土里嵌着一些生锈的子弹壳,克俭蹲着,一个一个地抠出来,抠了一把,擦去土,沉甸甸地装进裤兜。他盘算,回头给宝良看看,也许能派点儿用场,锉个鱼钩子什么的。
从克俭记事时候起,沈伯伯的保安旅就一直驻扎在丁埝镇,冷不丁地离开一下子,心里像是空了,没了依靠,不明不白地慌。
回到家里,克俭把子弹壳掏出来,整整齐齐排在廊沿上,排成一个空房子的模样,莫名其妙哭了一场。
杰克发现他在哭,很着急地过来,扳着他的肩头问:“为什么?为什么?”
克俭没法儿跟他说清楚,赶快把眼泪擦了,摇头。
娘看见廊沿上排列的子弹壳,大惊小怪:“这东西怎么能往家里拿?让小鬼子搜出来了,你这不是惹祸吗?”
克俭反驳:“子弹壳哪儿都能捡到啊,镇子外面上回打过仗的地方,要捡多少有多少。”
娘的态度很坚决:“不行,不能往家里拿。家里有夹克在,一点儿犯疑的东西都不能有。”娘说到最后,又搬出那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克俭想想也对,在门口竹园里挖个坑,把弹壳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