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玉抓住娘的手:“娘你别张罗,路上不安全,我们说过话就走。”
因为门外有人有马,大门也不必关了。娘让克俭先去杰克房间,把灯点起来,知会他一声,以免弄出误会。灯亮了之后,克俭退出来,把首长和李同志让进去。绮玉顾不上跟娘说话,跟着也进去了。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克俭看见杰克在灯光后面站着,用劲搓着他的脸。
思玉从自己房间跑出来,问克俭:“大姐他们想干什么?”
克俭摇头,说他不知道。
娘这人知趣,不告诉她的事情,她一句不打听。她转身走进厨房,仔细地把锅又刷了一遍,然后添两瓢水,在灶膛里点上火。女儿带着首长们风尘仆仆来,不让她弄饭了,茶水总是要喝一碗的,这是娘的待客之道。
思玉和克俭是小孩子,好奇心重,碰到这样的情景自然不放过,两个人互相拉扯着,蹑手蹑脚挨近厢房门,头靠在门板上,伸直了耳朵听。
首长说话很慢,一字一句,好像慢下来对方就能够听得懂一样:“杰克先生,新四军陈毅军长得知你在这里养病,特地派我过来替他看望你,向你表示慰问。”
一旁的李同志叽里呱啦翻译起来。他讲得也慢,而且磕磕巴巴,有时候嗯啊半天才憋出几个音。首长明明只讲了三两句话,他絮絮叨叨翻出好长一串,听得门外的思玉和克俭都着急。思玉小声说:“很烂的英文嘛。”就捂了嘴,哧哧地笑。
娘在厨房里喊思玉,让她找一罐藏了两年的茶叶。思玉答应着奔过去。克俭也跟去,磨磨蹭蹭挨到大门口,想接近拴在竹园里的那几匹马。月牙弯弯地挂在竹枝上,马的身影黑乎乎的,尾巴漫不经心地甩来甩去,眼睛却像小灯笼,亮汪汪地盯住了克俭的脸。克俭心里没来由地跳,身子掩到门外,只探出一个头,和门外的马儿对视。
一会儿,大姐绮玉走过来,跟他说话:“克俭,你能不能帮我们首长一个忙?”
克俭惊讶地抬头,看大姐是不是在开玩笑。大姐的眉眼跟二姐很相像,只不过鼻梁高一些,脸盘也方正一些。同样的长相,二姐看上去娇憨、霸蛮,大姐却显得刚毅、有决断。克俭依稀记得,前年离家时,大姐还梳辫子,穿女学生的浅蓝竹布旗袍。现在她剪了短发,穿了灰军装,跟克俭的距离就拉远了,变得神秘了。此时大姐的嘴角带着笑,但是眼睛里没有笑。她是在跟克俭说一件严肃的事。
克俭把他的心思从马儿身上转过来,懵懵懂懂地想,首长那么大的人物,他不过是小孩子,他能够帮首长什么忙?
大姐说,首长正在动员杰克到新四军根据地去休养。新四军在苏中地区办了个抗大分校,学校里附设了一个外籍学员班,班里有一个加拿大人,还有两个英国人,此外是朝鲜和日本人。杰克要是去的话,有医生为他治病,也有人陪他说话,比窝在丁埝镇要好很多。
“为什么会有日本人?”克俭紧拧着眉头,首先问了这个问题。
“傻瓜!”姐姐笑,“这是我们的统战政策,你长大就会懂。日本人不全是烧杀抢掠的人,他们当中也有好人,反战派,那些人会帮我们做很多事。”
“做什么事?”克俭不依不饶地问。
“你比如吧,我们要写反战标语,反战传单,战场上还要向日本军人喊话,让他们别当军国主义的战争炮灰,可是我们的中国字日本军人看不懂,怎么办呢?就有参加反战同盟的日本人来帮忙,写日文的标语传单,上战场用日文喊话。”
“我懂了,你们想要夹克去写英文传单。”
大姐摇头说,错了错了,杰克是飞行员,他养好身体之后回到美国航空队,比写传单的作用要大得多。
“夹克自己想去你们那儿吗?”克俭问出这句话,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遥遥地望着杰克屋里透出的灯光。
“他不愿意,他说这儿的人是他的好朋友。”
克俭松一口气,嘴角扬上去,不出声地笑起来。
“所以,我想要你去劝劝他。你跟他处这么久,说话会有用。”大姐期盼地盯住了克俭的脸。
克俭摇头:“我不去。”
“你帮帮我们!”大姐几乎是恳求。
克俭忽然跺脚叫起来:“我不!我舍不得夹克走!夹克住得好好的,他喜欢我们家!”
大姐一把捂住他的嘴:“小祖宗,不去就不去,你别叫,别让娘听见!”
克俭心里想,就是要让娘听见,娘不会舍得让杰克走的。再说还有沈旅长,还有薛先生、宝良,他们都不会同意。杰克是在这里死了又活过来,他们大家,所有的人,都为杰克操过心,大家都习惯了家里有这个人,如果杰克离开了,杰克睡过的床会哭,杰克用过的澡盆也会哭。
大姐凑近去看看克俭的脸:“咦,你还真哭了?就这么大个事,至于吗?”大姐的神情里似乎有鄙夷。
克俭不理她,一转身跑进厨房里,帮娘烧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