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狗狗蹲在马路牙子上拉屎,旁边一个老阿姨拿着卫生纸和塑料袋在旁边伺候着。狗狗大概是便秘,腿叉开着,龇牙咧嘴的,满脸痛苦相,看到我爸爸摇摇晃晃倒退着过来,动都不带动。我爸爸平伸双臂,两只脚轮番着往后挪,脚后跟碰到障碍物,赶快缩回,身子却来不及找平衡,扑通一下子摔下路边,跌了个屁股蹲。狗狗被他一吓,恼火得连叫好几声。
“你干什么呀?这么大个人,不好好走路,耍什么把戏?”老阿姨气呼呼地责骂他。
“喂,是你的狗绊倒我,讲理不讲理?”
“狗是畜生,你也是畜生?”老阿姨白他一眼,上去牵了她的狗,“走,我们到那边便便去,不睬这个坏家伙。”
我爸爸爬起来,揉着屁股,冲着那条狗做鬼脸,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
一个光脑袋、胖下巴、模样长得像弥勒佛的家伙骑车从小区道路上冲过来,看见我爸,连喊带叫地挥手,又连滚带爬地下了车。我认出来,他是爸爸的小学同学,姓郑,外号就叫“郑菩萨”,好像是干公安管教工作的。有一次他到我家里来玩的时候穿的是警服,帽子上别一个亮闪闪的警徽,蛮派头。
“哎哟任意,有件事情我要找你帮忙,你无论如何要帮忙。”他扔了车子,一把抓住我爸爸的手。
我爸爸立刻做大义凛然状:“要钱还是要命,你说!”
郑菩萨咧嘴直笑:“不至于不至于。要么我先请你吃个饭?拉面还是馄饨由你挑!”
我爸爸偷偷瞄了一眼我。很显然,同学的小气让他在我面前非常没面子。
“算了,”我爸爸摆摆手,“拉面馄饨统统的不需要,你有事说事吧。”
“还是先吃饭。”
“我儿子在呢。”我爸爸指了指不远处的我。
郑菩萨这才发现身边存在着第三个人。他朝我龇牙一笑,算是打了招呼。我爸爸的同学们大多数都还没结婚,他们每次看到我,神情都比较怪,有点儿尴尬,又有点儿害羞,总之是心怀愧疚一样。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们不结婚对不起爸爸,还是爸爸结了婚对不起他们。郑菩萨看见我之后就改变主意了,神情诡秘地把我爸爸拉到远处的花坛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话。
我看见爸爸的头摇成了一只拨浪鼓,明显是没有同意。郑菩萨一个劲儿地拍我爸的肩膀,胁迫加强制的样子。爸爸转身想开溜,郑菩萨力气大,一把扯住了他。爸爸就笑,一边笑一边拱手,好像是愿打服输了。
爸爸心肠太软,除了上班这件事,别的都好商量,怎么样都行。要不然的话,他跟桑雨婷也不会弄到今天这样子。
郑菩萨得胜而回,骑上自行车,嗖嗖几下不见了影子。
爸爸站在花坛边等我走过去,脸上愁苦兮兮的。“小小,”他说,“我也许做错了一件事。”
我问他是什么事。他告诉我,那个郑菩萨是青阳少管所的管教,他受所长的委托,请爸爸出山当老师,给少管所的学员上文学课,搞文学社。
“什么叫少管所?”我问他。
“就是关少年犯的地方啊。有很多孩子犯了罪,杀人,抢劫,贩毒什么什么的,可是年龄不满十八岁,又不能判刑,就关在少管所,教育改造。”
我马上想到电影里那些眼神阴鸷的街头小混混,皮肤上微微的一阵凉。在我们青阳县,还有这么一个特别的地方,让我没有想到。
“为什么要给犯人上文学课?”
“啊啊,文学是好东西呀,文学能让人纯净,也能让人智慧,能把那些被玷污的心灵拭擦得明亮如镜。”他开始跟我转词儿了。
“为什么要请你?”我仰头看他。
他马上得意起来。“瞧不起我是不是?老哥我可是名牌大学名牌中文系的毕业生,响当当的网络文学写手,圈子里很有名气的!别说教那些少年犯,教县中的高考班也是绰绰有余。”说到这儿,他忽然地灰心丧气,“为什么是郑菩萨来请我?我只配去教少年犯哪?”再想一想,“妈呀,如果是白天上课,七点钟必须起床,我的生物钟就要全部被打乱,是不是?那多痛苦!天天早起会让我崩溃的。”他有点儿追悔莫及。
我提醒他一件很重要的事:“假如你的教室里坐着一个杀人犯,你害怕不害怕?”
他眨巴着眼睛,大概之前还没有往这方面想。挠了几下脑袋,他不确信地说:“啊,心理上会有障碍吧?不过也难说,也许会很有意思,有挑战性。想想看,跟杀人犯的眼睛对峙,目光和目光的交锋……”他伸出左右两只手的中指和食指,做出刀锋相对的样子,嘴里还相应发出电脑游戏中的嗖嗖的飞镖声。
我真是要晕了。我说过,我爸爸根本就是一个大顽童,他哪里能够干好“为人师表”的事。
走进爷爷家的过道里,鼻子就闻到了红烧大鱼头的鲜辣味。爸爸说:“打个赌,赫那什么猜到了我们今天要来。”
爸爸在一切事情上都是无可无不可,唯独对于爷爷二次结婚有不满。也不是不满,是不积极,不热情。他当面管赫仁叫“赫姨”,背地里却总是称呼她“赫那什么”,好像他从来记不住新奶奶的名字。
爸爸的这个赌打得一点儿没水平。新奶奶讲究养生,吃鱼喜欢清蒸,要不煨鱼汤,只有在我和爸爸来做客的时候,才会浓油赤酱地烧。此刻我们已经闻见了鲜辣味,这不摆明了是新奶奶在单独为我们准备菜吗?
果然,我们才爬上五楼,新奶奶已经早早地打开了门,笑容可掬地招呼说:“小小的脚步声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我明白新奶奶有讨好我的意思,可我心里还是很受用。
爸爸嘟囔着喊了她一声,赶快穿过客厅去阳台。爷爷最近几年迷上了养花草,周末两天只要不出门,基本上都是守着他的宝贝花草打转转。他有一盆很珍贵的兰花,开出来的花朵就像一尊一尊小佛像,叫人心中悚然。黄颜色的重瓣碗莲是他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养在手掌那么大的小碗中,精致得像玉雕。上个月他的一盆昙花发了神经病,呼啦啦一下子开出二十八朵花,朵朵洁白硕大,连电视台的记者都闻讯上了门,在《青阳新闻》节目中做了报道。爷爷先还以为他养花的名气有多么大呢,后来才知道是新奶奶爆的料。新奶奶在电视台工作,“近水楼台”嘛。那一回的报道很成功,我的老师和同学们都打电话来,要求登门观赏。课本里就有“昙花一现”这个词,当真有昙花现身了,谁不想瞧个真切呢?结果爷爷家里成了赶大集的地方,人来人往,污浊气熏得那些花朵不到半夜就容颜失色。爷爷是又高兴,又心疼。他悄悄跟我说,下回昙花再开,对外不宣布,只通知我和赫拉拉,爷儿三个烫一壶酒,泡一壶茶,弄上两碟瓜子什么的,安安静静欣赏。
爷爷有好事不可能忘了我,这我是知道的。可是爷爷还要叫上赫拉拉,我心里就有醋意了。赫拉拉姓“赫”,只不过是我名义上的姑姑,干吗要让一个外人分享我们家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