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话可说,爸爸确实是这样的人。可我心里也实在伤心,外公不光是把我爸爸看扁了,甚至是看死了。“狗改不了吃屎”,这就是外公评价我爸爸的一句话,干脆,决绝,有一点儿鄙视,有很多无奈。
我在心里说,爸爸你听见没有?没有人看好你,你要自己看好自己,要把这份工作做下去哟,要做到最好哟。
“猪尾巴”鱼热腾腾地端上来,一盆子里有六条,筷子长短,比黄鳝粗不了多少,真是形如其名。外公尝了一口,说不错,鲜,嫩,火候正好,厨子有一手。可我吃了不觉得有多么好。也许因为刚刚说到了爸爸的事,让我一下子就对眼面前的美食索然无味了。
回家,爸爸不在,给我留了个条,说是去新华书店买些语文教辅书。
爸爸也不容易,虽然读过大学中文系,但是没有教过书,他想把自己弄得称职点儿,首先要给自己补课。
这么说起来,爸爸好像有点儿痛改前非的模样了,他似乎准备好好地负起这份责任了。
是不是因为那个张成的那篇作文呢?那文章使爸爸看到了前景和希望?但愿如此吧。
周末两天,我的作业总是很多。语文老师、数学老师、英语老师,一个瞄着一个,比赛谁能够把我们打得人仰马翻。谁布置的作业少了,谁就觉得吃了亏,隔一周准保要翻番,把损失补回来。我认为老师们其实也很累,他们在心里面未必愿意这么做,因为每天批改着千篇一律的作业会让他们无聊得发疯。那么,是不是我那个当校长的外婆要求大家这么干的呢?我说不清楚。
楼下有人尖声尖气地喊叫我:“任小小!任小小!”
我飞奔到阳台上往下看,是我最不喜欢见到的赫拉拉。她手里推着一辆女式自行车,车后座上绑个挺大的纸箱子,看样子还很沉,车身都歪到一边去了。
“你下来,帮我把东西抬上去!”她仰头命令我。
我一分钟都不敢耽误,敞了房门嗵嗵嗵跑下楼,手忙脚乱去抱那个纸箱。
“笨不笨哪?绳子不解开就能搬?”她没好气地呵斥我。
纸箱上印着几个红艳艳的字:“富士精品苹果。”一定是她妈妈单位里发的福利品。电视台的效益好,经常有东西往职工家里发,她妈妈有时候就会分出一部分给我们。赫仁责成赫拉拉来送苹果,赫拉拉自然不乐意出这趟差,不乐意就不会给我好脸色,这一点,我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我等着赫拉拉解开绳子,帮她抬下那个纸箱,看着她把自行车推到楼旁边锁好,然后我们一前一后抬着箱子上楼。
“破苹果,这么沉!”赫拉拉一路都在嘟囔,“任小小你的福气怎么这么好哇,让我妈这么巴结你,三天两头给你们送东西?”
“我没有要你送。”我不服气地低声说一句。
“这是你说的?”她咚地把纸箱往地上一蹾,“那我一脚把它踢下楼了?”
碰上这么厉害的女孩子,我还能够怎么办呢?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闭嘴,把纸箱子的重量尽量往我身上靠。
这么一来,她反倒又不好意思了,白我一眼,把箱子又往她身边拖一拖。
进家门,我用两只手把箱子拖到阳台上,硬纸板在地砖上擦出哧哧的声音,留下一道发白的拖痕。赫拉拉先到厨房去洗手,嫌我们家的擦手布不干净,没有用,甩着水珠儿出来,钦差大臣一样地各处走一遍,视察一切。
“你们家这盆发财树,多少天没浇水啦?叶子都干成这样啦!”
我忙不迭地接了一罐子水去浇。
“沿着盆边浇一圈,不能当头往下泼,你想弄死它呀?”
没办法,总是她的话有道理。
“你爸从来都不擦电脑吧?你看看键盘上这层灰!”她把手指头上沾的灰翻给我看。
“地板也好多天不拖了吧?油腻得都能粘住脚,真可以!”
她一路巡察,一路指责,但是从来不会动手纠正。这是她跟她妈妈不一样的地方。她妈妈要是来,看到家里的脏乱差,二话不说,挽了袖子就干活儿。这么比较,我还是情愿她妈妈来的次数多一点儿。
她最后屈起中指在我头上敲了一个毛栗子:“懂事点儿,记住给我妈打个电话,谢谢她的苹果。”
用的完全是长辈对小辈的口气了,这让我心里半天都顺不过气儿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更加忍无可忍,她居然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把手往我面前一伸:“各门主课的作业本,统统拿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