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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总有些事情让我们意外(第2页)

有篇作文是表扬监区管教的,把那个三大五粗的人民警察夸成了心细如发的“好妈妈”类型的人,好事罗列了一大堆,光看作文,觉得这样的警察没评上全国劳模是笑话。我爸爸一点儿不喜欢这篇作文,他说文章没有真情实感,一定是胡编乱造。那学生为什么这么写呢?不是怕管教,就是摆明拍管教的马屁,总之用意险恶。爸爸给了这篇作文“五十五”分。差五分都不让人家及格。

还有个学生,别出心裁写了一段剧本,仿的是《武林外传》,神神道道挺好玩。爸爸说:“这孩子倒真是可以培养写电视剧。少管所里还是有些歪才的。”他在剧本边上画了一个圈,提醒自己下回去找这孩子聊聊天。

最长的一篇作文,写了密密麻麻三页纸,通篇讲述自己对一个女同学的暗恋。爸爸一边看,一边哧哧地笑,末了说,还不错,真用了心思了。又说,但愿他不是为了那个女同学犯的罪,不然女孩子要一世不能安生。

有篇作文写得特别短,不到三句话:“今天过中秋节,管教给我们吃了月饼。我想起天上的嫦娥。”爸爸笑得把含在嘴巴里的笔套子都喷了出来:“天哪,可真是联想力丰富哇,一个月饼就扯上了嫦娥!”可是他毫不犹豫给了“八十”分。他说想象力是最好的东西,不管怎么说都要保护好。

当然,爸爸最喜欢的学生还是张成。他收了作文本回来,一进家门,总是迫不及待翻出张成的那一篇,先是一目十行地读一遍,再是十目一行地读一遍。他读着,嘴巴微微地动,目光很专注,有时候鼻翼会掀一掀,有时候眉梢会挑起来,摆出惊诧或者惊喜的模样。他还会突然地叹息一声:“哦!”就好像一口咬到什么好东西,不由自主地要表态。

他给我看张成新写的一篇作文,题目叫《骑牛上天堂》。

骑牛上天堂

天蓝蓝的,河水清清的,一望无际的麦苗地里,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颠颠颤颤地跃动。大一点儿的影子是细长形,摆动的腰肢如柳条儿一样柔韧,碎花衣服和素色裤子搭配得清清爽爽,洒落在她身后的笑声,就像一串串紫蓝紫蓝的蚕豆花。小一点儿的影子,胖乎乎,矮墩墩,牛犊儿一样的壮,紧捯着两只小蹄子样的脚,大呼小叫地往前扑,追不上前面的人,干脆一歪身,四脚朝天地躺在田埂上,蹬腿耍赖了。

田埂被春阳晒得暖烘烘的,身子躺在地上,鼻子嗅到了麦地里铺天盖地的清香味,还听到了田野深处蛮牛翻身一样的轰隆隆的响声。阳光像一只顽皮的手,在眼皮上拂来拂去,逗得人鼻尖都发痒,忍不住地打喷嚏。

“弟呀,弟呀,再不起来,姐可真走了。”姐手里拿着一个手巾包,手巾包里包着从集市上买的炸油条,心急火燎地叫唤我。

“姐背我!”我知道她要急着回家帮娘烧火做中饭,故意地拿着她一把。

“不背!你都这么大人了。”姐作势扭过身。

我躺在田埂上,闭紧眼睛装死。

过了一会儿,有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儿飘进我的鼻子里。姐姐走过来,正在试探我。我拼命憋住气。可是她一伸手就捏紧了我的鼻尖儿。我只能张嘴,睁眼,把自己笑成一团刺猬样。

“姐再背我一次。背最后一次!”我眼巴巴地恳求她。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个“最后一次”了,姐姐好像是喜欢被我欺骗哪。她背对着我蹲下来,手在后面用劲儿一抄,把石头疙瘩一样沉的我兜到了她的肩背上。“趴稳啦,骑牛上天堂啊!”她故意一颠一颠地学着牛的步态走,逗我笑,逗得我眉眼花花,乐成了一只蜜罐子。

那时候,姐姐十五岁,我五岁。

太阳在我头顶上金光灿灿地照。鸟儿急慌慌地飞过来,又飞过去,仿佛忘记了刚刚把自己的宝贝藏在哪儿了。麦地里嗖的一下蹿出来一只什么野东西,箭一样地射出去好远,钻到一个看不见的洞穴中。我蒙住姐姐的眼,要她猜猜身边掠过的蜻蜓成单还是成双。我还用脚后跟敲着姐姐的腰胯,催她快走,催她像马儿一样奔跑。

姐姐好性子地由着我捉弄,我指到哪儿,她就乐颠颠地往哪儿走去。我们一路上趔趔趄趄的,把嫩嫩的麦苗儿踩塌了,把黄黄的油菜花儿踩翻了,把人家排在地头育种用的营养钵踩成了扁粑粑。

在我们的想象中,骑牛上天堂的路,就是这样金子一样的亮。

我娘在家门口锄地,抬头看见姐姐背着我,心疼得一个劲儿地喊:“哎呀你个小死孩儿,你想累死你姐呀!”

可不是,细筋细骨的姐姐,一路把我背回家,脸红气儿粗,头发湿答答地粘在额头上,汗水迷到眼睛里,胸脯喘得像拉风箱,屁股顶在山墙上,半天半天都直不起来身。

我真是个浑不知事的小傻瓜,我用我的不管不顾的爱,差点儿就要把我的姐姐压垮啦。

我爸爸拍着张成的作文,醉意迷蒙的样子:“看看,看看,任小小你什么时候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

我绞尽脑汁挑出一个刺:“他耍赖要姐姐背,为什么还说是‘不管不顾的爱’?自相矛盾吧?”

爸爸的舌头在嘴巴里“啧”了一声:“到底是小孩子,看文章光看字面意思,看不出字里行间的情感。张成的姐姐比他大十岁,他是在姐姐背上长大的,我记得上篇作文他就写过。这么深厚的姐弟情,可不是随便哪一家都有。你跟赫拉拉之间就没有。”他突然发现说了错话,“不对,赫拉拉应该算是你姑姑,我搞混了辈分。”他挥挥手,要把这个错误抹去,“总之这份情感很动人,非同寻常。”

“那他后来怎么会犯罪?他姐姐不管他了?”我执意问。

我爸爸两眼望天,默想了好一会儿,显得烦恼起来:“哎呀,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啦,总有许多情况出乎我们意料。咳,晚饭吃什么?”

我爸爸认为张成的这篇作文应该发表。他向郑菩萨打听过了,正在服刑的少年犯,如果能在公开刊物发表文章就算是立功,立功就能够减刑。爸爸说,张成要是减刑出了狱,没准儿还真能考上个大学什么的。爸爸是真心地认为那孩子不搞写作太可惜。

他动手把文章敲进电脑里,往他熟悉和不熟悉的写有“××报”“××刊”的电子邮箱里发送。他告诉我说,从前报纸杂志还有不准许一稿两投的规定,现在是网络世界,谁都管不了谁,遍地撒网,就地收鱼,就这么回事。我看见他在电脑里点击了总有几十个邮箱。为了自己的学生,他的疯狂劲儿又上来了。

他甚至还给他的大学同学打电话,讲青阳少管所的孩子,讲张成,讲张成的作文。他的很多同学遍布在全国各地的媒体任职,他们手里多多少少有一点儿权力,可以替可怜的张成谋一些幸福。他强调说:“会减刑啊!才十六岁的孩子呀!”

人家没激动,他先激动了,放下电话,红头赤脸的样子。

我从旁观察他,偶尔心里想,我有这样一个天性率真的爸爸,是不是反比别的孩子更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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