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意思呢?嫌我的脚长得太大,还是喜欢我的脚长得大?一时间我不能断定。
电水壶里的水早已经开了,蒸汽从壶口冒出来,我盯着它,迟疑着要不要去泡茶。
她很敏感,马上说一句:“你爸在呀!”
我恨死了自己,没有办法对房间里的爸爸传递一个消息,让他及时关闭游戏程序。我知道他在里面听不见客厅里桑雨婷的声音,这个人只要一玩游戏,天崩地裂都听不见。
我试探着往房门边走了两步。桑雨婷抬起一只手阻止了我。然后,她蹑手蹑脚的,私家侦探一样的,耸起肩膀往门口接近。快要靠近时,她停住,脖子伸得天鹅一般长,侧耳从门缝里听声音,脸上掠过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气。
“嘭”的一声巨响,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大声喊爸爸的时候,她已经用脚上的高筒皮靴下劲踢开门,理直气壮地冲进去,随手把门又关紧。
完了,我爸爸真倒霉,不迟不早又被桑雨婷抓了现行。
几年之前他们离婚,名为“反恐精英”的一款游戏是导火索。外婆不止一次埋怨我爸爸:你哪怕稍微有点儿节制也好哇,你哪怕意思意思找份工作也好哇。爸爸就偏不肯“意思”,宁愿跟桑雨婷翻脸分裂。
现在爸爸坐在家里就能够挣到很多钱养我,有了一份听上去美好的兼职工作,一个星期才打一回“魔兽”,在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面前尽忠尽孝,几乎就要成为一个完美父亲的典范,他怎么就霉运不走,居然又撞上了桑雨婷的“枪口”?
我脱了脚上的耐克鞋,虾米一样蜷缩在沙发里,眼睛闭住,食指顶住耳朵眼儿,让自己暂时地变成“探索频道”里那只可笑的逃生鸵鸟,对里面房间里发生的事不听也不看。
疾风暴雨式的争吵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捂紧耳朵我还是听得到房间里乒乒乓乓的巨大的声响。之后门哗地打开,桑雨婷怒气冲冲地跑出来。走到沙发附近时,她被我脱下来的耐克鞋绊了一下,差点儿往前面栽出去。她很生气,想也没想就狠狠地踢了一下那只模样乖巧的鞋。鞋受惊一样地飞起来,冲到对面墙壁,掉落在茶几上,打碎了一只玻璃杯,最后连同碎玻璃一起落在地面。
鞋飞在半空的同时,桑雨婷已经奔出了我们家的防盗门。她不知道她亲手买来的新鞋受到的伤害。
爸爸跟着从他房间出来,失魂落魄地站在我面前。才几分钟时间,他的胡楂好像都长出来了,黑乎乎地蔓延了小半张脸。他的眼睛里有沮丧,也有惶然,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有点儿莫名其妙的那种意思。他望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我,眨巴着眼睛,孩子一样地舔着嘴唇,大概是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
“你妈妈……她很生气……”他小心翼翼告诉我。
我点头。这是傻子都能明白的事。
“其实她误会了……”
我想,也不能完全说是误会,他的确是在打游戏。
爸爸又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我的鞋子捡起来,送到我脚下。“管她呢。”他一下子又摆出破罐子破摔的姿态,若无其事地耸一耸肩膀,“我们都已经是离了婚的人了,她狗拿耗子干什么呀?烦恼不烦恼哇?”
桑雨婷离开之后没有再来,连电话也没有打过来。我动员爸爸打一个电话过去,他爱搭不理地反问我:“打过去干什么呀?”
我说:“道歉哪,你是男人哪。”
他“嘁”了一声:“谁错谁道歉。”
谁错呢?我有点儿难以判断。桑雨婷不问缘由发火是错的,我爸爸在大白天打游戏好像也不对。怪不得我的新奶奶说,夫妻吵架,永远都没个是非。我真是懒得管他们了。
可我的外婆不这么想,她在课间休息时把我从比赛扔纸飞机的人群里拉出来,神色严峻地说:“这回你爸爸犯了一个大错误。”
我的心怦怦地跳,不知道这个错误大到什么样子。
“你妈妈回青阳,根本不是为了看你外公的养老院,她处了一个男朋友,处得不错,准备结婚了,心里又犹豫,回来看看跟你爸爸还有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性。结果呢,你爸爸躲在房间里打游戏,见都不见她。你说她火不火?”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外婆抬手止住我:“别替你爸辩解,说什么都晚了。”
我坚持要说清楚:“爸爸现在一星期才打一回游戏。”
“一星期打一回也是打呀!当年他们两个为什么离婚?不就是你爸爸游戏打得昏天黑地吗?拖家带口的人,他怎么就没有一点儿责任感?再说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妈妈回来的日子还不到十天,回来一次抓一次现行,天下有这么巧的事?还是概率问题,你爸爸根本就不止一星期一次!”
外婆说得义愤填膺,就差没有一步冲到我家里,指着爸爸的鼻子跟他算这笔账。
我替爸爸委屈。做人真是不能有污点,沾上去就很难洗得干净了。
外婆最后很关心地问我:“你怎么样?情绪没有受影响吧?你爸爸这辈子怕是长进不多了,你可不能学他,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当校长的老太太,是不是都像我外婆这么啰唆呀?还有,她们为什么凡事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