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和儿子看看林荫,你一句我一句对林荫说了经过。原来,他们出城时被收捐款的一伙人截住,因为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对方就要扣车,他们顶了几句,立刻大打出手。他们说要上公安局报案,对方打得更凶了,边打还边叫骂着:“妈的,这不是从前了,你们还仗着姓林的?他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还能管你们……”还说了很多,概括起来就是,林荫的公安局长快当到头了。
林荫听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暗暗对自己说:这是个提醒,看来,自己得抓紧时间了。
这时,怀中手机响起,是方政委在外围打来的:“林荫,你快出来吧,会议挪到常委会议室了,让咱们马上去!”
林荫挤出人群,一眼看见方政委和秦志剑在一起,急忙把他们叫到一边,问调查情况。秦志剑愤愤地说:“已经查明白了,又和大军子有关……”
原来,交通局接受了收费任务后,完成得很不好,抗捐现象非常严重。他们就“创造性”开展工作,把任务承包给了大军子手下,由他们去收,还允许在市里下达指标的基础上多收一些做为报酬。这一方法立竿见影,那帮如狼似虎的东西一上路,“捐款”数额立时猛增。可是,他们能守规矩吗?本来就收“线费”,这回乱收乱罚的现象就更多了,而且不给就动手。因为他们太恶,又有名目,人们都害怕他们,能交得上的,就赶快交,也就没出什么大事。可他们的态度特别恶劣,三句话不来就动手打人,今天就是如此,司机们终于忍不住了,闹到了市里。
林荫听得心中深恨不已,可事关重大,不能轻举妄动,只是嘱咐秦志剑注意收集证据,然后和方政委匆匆走进市委大院。
3
常委会议室,门窗紧闭,外面的声音小多了,甚至听不见了。
林荫和方政委走进来时,会场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领导干部。往常,人人板着脸,说话也压着嗓子,惟恐惊动谁似的。林荫发现,自己和方政委走进屋子后,所有目光都照过来,顿使他感到压力沉重。其实,处置群体事件并非公安机关一家的事,党委、政府和很多其它机关都负有重要责任,可在人们的意识中,却总是将公安机关推到第一位。
林荫见苏检察长冲自己招手,就和方政委走过去。
会场里坐着主管工交的副市长、市委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检书记、政法委副书记,还有苏检察长和法院的王院长,却不见万书记、洪市长、许副书记和主管干部的刘副书记及于海荣。苏检悄声说:“刘副书记没在家,万书记他们在开碰头会,马上就来!”
在苏检说话的时候,常委会议室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四个一脸严肃的男人走进来。第一个五短身材,脸如铁板,透出一股威气,正是万书记。第二个身材高大,脸颊棱角分明,透出一股冷峻之气,是洪市长。第三个年纪稍轻一些,中等身材,透出一股儒雅之气,是许副书记。最后一个是表情严峻、戴着大墨镜的小个子,是任职不久的政法副市长于海荣。四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严峻。
“怎么样,把你们找来干什么,不用说明了吧。”万书记落坐即开口:“外面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得拿出个办法来呀,要不,时间长了,传到地委、省委,我们怎么解释?大伙都说说,该怎么办?!”
万书记说完,眼睛逐个打量着室内的人。可没人出声,很多人还把眼皮垂下来。林荫身子动了动,旁边的方政委紧忙扯他一把,低声说:“大老板恐怕早定调了,别忙着表态!”他只好也学别人,见万书记的目光扫过来,赶忙低下头。
万书记目光转了一圈没人发言,他只好点名:“好,都不说我就点名了,蒋实全,有人说,这事是你们交通局惹出来的,说你们收费人员作风粗暴,随意打骂群众,这才引起事端,你先表个态吧!”
蒋实全一听叫起冤来:“万书记,谁这么说呀,真屈死我了,我们为了啥,还不是为了把捐款收上来,为了世纪工程顺利进行?要是不让我们收捐款,哪会出这种事?我承认,我们态度是不太好,可好态度能收上钱来吗?要我看,责任还在他们,捐款的通知早发给他们了,那爷俩一直抗着不交,还暴力抗拒执行公务,这才引起打斗……再说了,这只是他们闹事的借口,如果光是打架的事,找公安局就行了,为什么找市里?还不是为了不交捐款?我看,解决的办法有两条,一是软的,答应他们的条件,取消捐款,世纪工程停工,还有一条就是来硬的,捐款照收不误,世纪工程照常进行。剩下的事就交给公安局,谁闹事抓谁,把带头的几个抓起来,都老实了!”
林荫听得怒火直劲往上涌,心里暗骂:什么东西,你把群众当成什么了,有点政治良心没有……由然想起那次“雷雨”行动,就是这个人,赤身**跳楼,把腿摔坏,纪检委还复印了案卷,可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居然不了了之了,还照样当他的交通局长。还有传言,说他的嫖娼罚款都是公家报销的。现在,他自己惹出事来,居然要公安局替他受过,替他抓人。妈的,休想!
这么想着,就要站起来驳斥。一旁的方政委又赶忙扯了他一下。在他犹豫的时候,苏检察长在旁用一种戏虐的口吻开口了:“蒋局长,按你的说法,他们是暴力阻挠执行公务在前,聚众闹事冲击党政领导机关在后,确实应该都抓起来。可是,这要有一个前提呀,那就是,你们确实在执行公务,他们也确实构成了暴力阻挠。可据我所知,你们收费那些人,并不是交通局的工作人员。从法律的角度看,执行公务的主体就成问题,阻挠执行公务从何说起呀?”
“这……”蒋实全语塞一下马上说:“不是交通局的人怎么了?我们为了收捐款,把任务承包给他们了,也就等于是我们交通局的人了,也就等于执行公务了,他们不交费,就是阻挠执行公务!”
苏检冷笑一声没反驳,林荫忍不住接了上去:“这是你的看法,可法律却不能这么认定。其实,你们把收费任务承包给他们,本身就是违法的,这种承包是不受法律保护的。据我们公安机关掌握,这些人原本是社会上的一些不法之徒,承包了你们的收费任务后,胡作非为,经常打骂群众,影响很坏,还擅自增加收费金额,据为已有,难道这也是执行公务?我们公安机关可不能去保护这种行为!”
“这……”蒋实全恼羞成怒起来:“你们公安局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你们听不听市委的,支持不支持市委工作?你们什么态度……”
妈的,居然指责我们?!林荫气得要往起站,被苏检和方政委在两边扯住,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许副书记打断了争论:“不要争了,现在是研究问题,扣什么大帽子,大家都可以发表意见,集思广益吗。大家都说说!”
可是,好一会儿没人说话。还是于海荣开口了,声音很严厉地:“大是大非面前怎么都没个态度?政法口的都来了吧,你们先谈谈!公安局,检察院,法院,你们都要有态度!”
于海荣正颜厉色,气派、说话的声音,都和没当副市长的时候大不一样,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可公检法三长却不买这个帐,林荫本来想表态,可看于海荣那架式来气,就把头掉向一旁。于海荣见没人发言,墨镜后边的眼睛落到法院王院长身上:“王院长,你是管审判的,应该最懂法,你先说说吧!”
王院长不得不开口。先看看万书记的脸色,又看看洪市长,为难地说:“这,关键是定性,如果是正常的上访告状,只能有信访部门出面接待,这个……当然,这不是一般的上访,这……我们法院在司法实践中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我一时也说不好,得回去找有关人研究研究!”
于海荣不高兴地:“等你研究出来,黄瓜菜都凉了……苏检察长,你说说!”
苏检察长早有准备:“法院都说不准,我们检察院就更不行了。我当了这么多年检察官,还真没检察过这种事……万书记曾经讲过,要站在讲政治的高度来执法。我觉得,对这起事件也得站在讲政治的高度来认识,所以要我们司法机关拿出意见来,还真难!”稍停:“我们司法机关都归政法委管,我看,还是政法委先谈谈吧!”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接任于海荣的政法委专职副书记任明远身上。
任明远是前副检察长。林荫对他了解几分,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从两家的公事上就体会到了。他要保护的人,千方百计挑你的毛病,不让你顺利过卷,过去了,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都说他在这方面没少发财。可是,如果他没得到好处,就会拿出公正执法的架式来,一定从严处理。他原来也活动着当检察长,可没能如愿,苏检察长来了,工作上没少掣肘。可苏检察长也不是好惹的,暗中和上级检察机关及有关领导谈过几回,于是,任明远就提拔到现在的岗位上。其实政法口的人都知道,政法委副书记说起来是公检法司的领导,实际上不具体管业务,反而不如原来有实权了。所以,任明远老大不乐意。
此时,他听了苏检的话,心中有气,嘴里就不干不净地说了句:“操,政法委算个鸡巴,平时谁把我们当个打家伙的棍儿了?这时候想到我们是领导了,如何处理涉及到法律问题,是你们公检法的事,你们往哪儿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