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休息吧!连长,我来照看他。”冯冉的眼里溢出一丝关切。
单一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等了我一晚上,有事吗?”
“……哦,没有。”冯冉有些慌乱地摇摇头,“我只是在等你,我预感肯定有事。”
“没事就好。”单一海怀疑地看了冯冉一眼,未及深想,眼皮又打架了,“那你就先照看一下子老吧!”头一歪,便昏睡过去了。
帐篷里一下子清静下来,冯冉感觉到醒者的孤独了。他摸出一支烟来,想想,又放回去。这时,行军**响起清脆的鼾声,是连长的,他的两条腿斜放在床架上,身子随便挤压着床,仿佛一袋随意丢弃的谷子,又大又臃肿。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那个消息,心中竟多了几分怜惜。那个消息如果得不到证实,他将永不会告诉他。
他站起来,因为某种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反而觉出一阵轻松。他走近子老,看到瓶中还有半瓶**,这至少还得滴一个多小时。他决意出去看看,帐篷外已是一片薄暮,太阳露出一半的脸孔。他看看表,已经六点多了,又是一夜未眠,身上被晨间的风一吹,立即清爽起来。他信步向前走去。这样走路真舒畅,尤其是大家还在睡梦中,只有他一个人醒着时。
他在空旷的戈壁上一气做完一百个俯卧撑,身上透透地出了一身臭汗。汗液粘着他的内衣,感觉舒服得透透的。他晃动着手,快步走回帐篷。该为子老换**了,连长也该醒过来了。
冯冉猫腰闪进帐篷,脸上立即凝起一丝惊异。子老的**凌乱地团放着衣被,人却不见了。**正顺着针头缓缓地掉落在地上,针头轻微地晃动着,看样子,人刚离开。冯冉呆了片刻,大声喊醒正在打鼾的单一海。
单一海被从梦中唤醒,听冯冉讲完,竟没有任何激动。他缓缓地把外衣套好,望定那张空了的床:“他能起来就好,就怕他躺着,他不能生病,他不会允许自己有病!”
“你是说子老早就知道自己的病?”
“他的身体他应该最清楚了,否则,他不会拔掉针头出去的。”
“可他会在哪里呢?”冯冉有些内疚,他仍然怕老人出事,出了事,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单一海沉思片刻:“他应该在那儿!他一定在那里。”说完,大步向外走去。冯冉愣了愣,转身跟了上来。
外面天色已大亮,士兵们都在紧张洗漱,单一海从他们中穿过,大步向古堡走去。今天的阳光不太好,戈壁奇怪地凝结着一层薄雾。古城的半边隐约在雾中,平添了一种难以叙述的美感。单一海此时顾不上欣赏,心里被一个念头给撩拨着。
转过帐篷区,前面的雾越来越浓。这时,透过雾层,传过一阵激烈肃杀的声音,那声音相互倾轧,重浊而又激烈,像一根根针,在旷野上来回旋转。单一海停住脚,仔细辨听。那声音真熟悉呀!他在心里仔细搜寻那声音的出处,倏地,他想起来了,这不是那种奇怪的“嘶啵”奏出的音乐吗?这音乐只子老才可以奏响。他的内心一动,循声望去,老人正端坐在点将台上,似乎已经吹奏许久了。
单一海停住脚,倾听他奏完,轻轻鼓掌。子老没转身,似早已料到他会来:“这曲子我好久未吹了,口都有些生了。”
“这曲子如同某种军中阵乐,狂放激烈,只是中间夹了许多的伤感,感觉上近似一种心境了。”单一海趋前,他吃惊地发现,老人脸色红润,身体沉稳、有力,仿佛昨夜未曾病过。
“吹曲实际上是奏自己的心声罢了,你是个极好的听众。”子老瞟瞟单一海。
“是吗?”单一海在子老的感慨中沉吟,“你的身体?”
“没事。”老人淡淡地回答,“昨天,谢谢你。”
“医生意见,必须把你送回医院,住院治疗。我已经派好了车,今天下午你下山吧!”
子老把眼睛望定单一海:“决不。”他的话中充满一种深深的执拗。接着,他似乎解释般地说:“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我昨天要的只是休息,我最讨厌那些医生了,他们往往把一个人的疲倦当成疾病。”
单一海费力地解释:“其实最不了解的恐怕就是自己了,甚至自己的身体。子老,医生的诊断很准确,他是个有经验的医生……”
子老沉默半晌,才低语:“我知道自己的病,这种病已伴我十五年了,可我还活着。”他点燃一支雪茄,狠吸了一口,“它是在提醒我,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话时,手在轻微地抖动。
单一海低呼:“你早就知道自己的病?”
子老点点头:“我不能躺下去,一旦睡下,就将再无法回来,甚至永远无法看到这个谜底了。”
“子老……”
“静静地躺着结束我的生命,不是我的本意,我会为此遗恨终身。”
“所以,你还将选择留下?”
“是的,我的墓地该在这儿,而不是焚尸炉。”老人怆然地说,“你该理解我。你也会成全我的,对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与我一样,是个情种。”老人讲完,飘然而去,他的双脚有力地踏动脚下的浮尘,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薄雾中。
单一海再次肃然,内心涌满许多感受,竟无一种是自己的。老人的肌体似乎被无数的疾病裹挟着,它们一个个潜伏在藏在老人的身上,却被老人控制着。不,是用一种力量抗衡着。他一生面临多重战场,但更多的却是精神上的。老人是个被欲望牵引着前行的人,一旦这种欲望遭到了毁灭,那么也就是他的身体被摧垮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