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狼在单一海可怕的举动中,显出短暂的惊慌,另一只已经闪现出了片刻的犹豫。单一海狂怒地把那只狼向它们抛去,趁它们稍稍愣神的瞬间,捡起冲锋枪,向狼群射去,扳机在他的手指中清脆地空响一声,便失去了声音。没子弹了,单一海悲凉地想,同时迅速把枪抡起,向那几只狼挥去,远看很像一个孤独的人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那三只狼在他疯狂地追击中,终于显示出了一种深深的恐惧,靠左边一只狼,被单一海用枪撞倒之后,另外两只终于向后退去了,它们张皇着哀嚎两声,散逃而去。转眼,刚才杂乱的战场一下平静如初,周围死一般安宁,如果不是那些堆在一起的狼的尸体,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冯冉的全身血肉模糊,左肩被狼撕去一块,右手露出偶尔的白骨。他的身体很虚,单一海无言地把他抱扶起来,冯冉的手**着抓紧单一海,似乎要说什么,嘴嚅动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有两行泪水悄然滑落。
单一海抬起眼睛。冯冉的泪水令他无言而伤感。他望着这片巨大得令人失去信心的戈壁,觉得心中也越来越空茫了。
这时,冯冉喃喃地说:“他又来了……”
单一海努力爬起来,视野里,脏黑的牧猪小孩静静地站在红狼刚才蹲着的地方,他的脚旁几十头猪静立巡望。牧猪小孩手中仍紧握着那根很长的鞭子。他又出现了,单一海内心一动,望着那孩子,眼里湿润了。
那孩子伸出满布脏垢的小手,轻轻地抚着单一海的伤臂。单一海在他的抚摸下,觉出一阵难言的心疼,此时才顾得上去审视自己的伤情。肩骨一带已成了糟烂一片,臂肉和布条相互翻搅着,凝结成了一堆干痂。他的左手已经麻木,他试着用力,竟然无力抬起,他有些绝望地看一眼冯冉。冯冉呆望着孩子,似乎仍沉浸在刚才的搏斗中,对于这种短暂的伤感,竟显出了迷茫。他的伤奇怪地反而不重,除了胳膊不便活动,右肩上麻木着之外,竟还可以走路,也真是奇迹。
单一海轻声叹息,变故来得太突然了,一切简直如同梦。只是这梦醒来后,让人无法正视,让人无法清醒。他再次叹息,内心涌出片刻的柔情。那孩子把鼻子凑到他的伤处,似乎在嗅着什么似的。单一海心中竟产生了一种依赖,听任那孩子察看伤口。人其实都需要依靠,有多大的失落就需要多大的依靠。那孩子的脸紧绷着,从身上抽出那只斜挂着的皮囊。单一海嗅到一股极浓的酒香,从味觉上已知道那是青稞酒,此时他可真想喝酒,似乎只有饮酒才可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他伸过右手,抓住那只皮囊:“孩子,让我喝一点儿好吗?”语音中充满了恳求。
那孩子无言地摇头,眼里布满执拗的拒绝。
“我就喝一口!”单一海几乎是在哀求了。
那孩子不语,坚持地抓紧那只皮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单一海被那双眼睛给灼伤着。半晌,他终于松开了手。
那孩子往嘴里含了一口酒,对准他的肩部,哗地喷去。他的鼻翼上溅满了酒液的浓香,他贪婪地嗅着,继而一阵巨疼让他皱起了眉头,酒精冲干了那些干痂,新鲜的皮肉上沾满着醇醇的酒香。单一海忍住不出声,听任那孩子麻利地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布给裹紧。这个过程里,他奇怪自己表现得那样温顺,而那个给自己包扎的人,却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这酒真好!”单一海有些感激地冲那孩子一笑,同时用手摸摸他的小脸,那孩子脸上温暖光滑。他真的是个孩子啊,可却怎么让人以为是天使?
那孩子羞赧地把脸晃离单一海的抚摸,随手把酒囊塞给了冯冉。早已干渴得嗓子冒烟的冯冉,拿起就往嘴里灌,谁知一口没喝完,他的脸就被呛得通红,不停地咳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怎么全是酒呀?”
那孩子已高兴得惊叫起来。单一海感动地看着他,居然是这样一个孩子救了自己。他从裤带上解下一支笔筒式的照明小手电,那手电是太阳能的,白天在太阳下晒晒,夜晚可以持续放电四小时,是侦察兵专用的。单一海在侦察大队工作时,拿了一个,算做纪念吧!
他轻触开关,一小圈光射了出来,那孩子奇怪地看着那支小手电。单一海递给他,教他使用,那孩子被那手电给搔弄得玩兴大发,他来回地看着,试图找到那光的来历。许久,他才不舍地把那只手电还给单一海。单一海又给他,并比画着手势送给他。那孩子才又兴奋地拿过来,放在贴身衣袋里,脸上更加灿烂地望着单一海,手中同时还来回比画着,似在向他道谢。
冯冉凑过来:“这孩子太神秘了。他总是在我们绝望时出现,并且还是个哑巴,他是从哪儿来的?”
“他不说,我们将永远没有答案。”单一海把脸转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一直静静地坐在边儿上,似乎对他们的议论很不感兴趣,把玩着那只小手电。
“是他预言了那群狼对我们的追踪。居然真的应验了,这孩子好像具备了某种神秘力量。”
“可他并未觉得,他也许只是与我们一样的一个普通孩子!”
“可我们并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这并不重要,也许他会帮我们找到女真他们!”
“可他不会说话啊!”
“但他却会画出来!”单一海坚持着。
“但愿如此!”
单一海拿来一根枯枝,在地上用力刻画。转眼,便描出了一辆卡车和几个人的形状,不过他画的可没那孩子生动。那孩子一直看单一海在那儿画着,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那些绘就的图形。
那孩子凝神看了一会儿单一海,又看着图,脸上绽出一丝笑。他伸出手,在胸前拍拍,又用鞭杆指指远方,然后不等单一海说话,转身赶上猪向前移去。
单一海被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那孩子的表情似乎在说,他见过他们。他被这种莫名的发现兴奋着。
“他好像说他们在前面!”
冯冉仍抓着酒囊,脸上泛出油油的光亮,此时他竟冷静了:“别是又有一群狼追了上来吧!我这次感觉不一定是女真中尉他们……”
单一海奇怪地:“为什么……”
“头儿,你觉出没有,他们就像被这块戈壁给藏了起来一样,我都在担心他们还会不会活着!”冯冉冷冷地望着单一海,嘴中呼出大团酒气。
单一海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似乎未听见,愣了愣,转身追那孩子去了。
冯冉拖着背包,醉醉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