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从蒙眬中醒来。感觉像从一个短暂而又疲惫的梦中退出。身上残留着梦境艰辛的味道,所以,她的眼睛睁开时,身体还浸在疲软的酣睡中。她下意识地打个呵欠,咧开的嘴停在半空,隐忍不动了。那片刻的刺疼令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脸。
她吃惊地伸手去抚摸,那儿仍包着大块纱布,一圈儿一圈儿的。它们勒紧她的脸,只余下眼睛、鼻孔和嘴巴。她的手哆嗦着抚摸那用纱布包住的左脸,感觉脸孔轻微地凸凹着。那才是她的脸啊!她忽然有些小小的恐惧,手按在那儿半晌不动。眼睛躲避什么似的,深深地闭上。
这样无知无觉地躺着真该是某种享受,她在心里呢喃。猛地想起,自己已动完手术了。也就是说,自己将一生戴着那半张用自己大腿上的皮肤代替的脸孔了。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眼睛又下意识地睁开,她的手按住被沿,只把眼睛暴露在外面。房间里充满燥烈的心跳。那是自己的,这儿真的太宁静了,宁静得只有自己了。阳光从薄纱般的窗帘上漏在她的身上,她呆呆地看着那片阳光,直到它从自己身上悄然退出,移到地上。阳光行走时犹如某种想法,她顺着那片阳光,抬眼瞥见了搁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大花环。哦,这个花环可真美啊!女真凝神去看,那些干枯的玫瑰保持着最后的娇媚,羞闭在各自的缠绕中,干掉的玫瑰其实比活着的玫瑰更让人心惊啊!她把那束玫瑰取过来,用双手轻轻揉搓,花片刀割似的发出惊叫,接着簌簌抖落。
看着那些花片,蓦地,她想起了单一海。这种心情刚一滑过,她就有些呆然地想起了这束花是他送的。哦,她还想起,那天她进手术室时,他亲口对她说:我等你回来。她的心际涌起片刻的温暖,使劲抓紧那束花,内心充满深深的渴望。
走廊响起深深的脚步,那脚声又重又稳,但又很陌生。她在心里追踪那串脚步,听到那脚步在门前停住。她的心跳骤然加紧,同时下意识地把身子缩进被子里,她忽然强烈地惧怕见他,尤其是戴着这张脸。
那脚步停在她床前,一股陌生的气息扑来。她从心里判断出,此人不是单一海。她有些失望地睁开眼,看清是自己的主治医生。那医生看她醒过来,脸在口罩后面隐约笑了笑,告诉她:“你终于醒了过来,你已经这样毫无知觉地躺了三天了。我还以为是麻醉太重的缘故呢!”
“三天?”女真吃惊了,自己居然这样毫无知觉地在这儿躺了三天。忽然,她意识到什么似的,问她:“他在哪里,我是说,有没有见到那个高个子中尉?”
“哦?”那医生似乎回忆似的想想,“是有这么个人,不过,那天你动手术时他就走了。”
“他三天前就离开了?”
“是的,这几天你一直实行特护,任何人不准见你,除非我批准。除了你母亲来电话询问外,再没有其他人。你母亲说她明天来接你。目前她也在住院。”她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这个花环真让人心惊,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个枯了的玫瑰,是他送你的吗?”
“嗯。”她沉沉地点点头,“很奇怪这么个花环吧,尤其是枯萎的玫瑰。”
那医生仔细审视:“也许在编成时,还没有枯呢!那小伙子似乎有极深的心思,我察觉出来了,他很关心你……也许他很快就会回来。哦,他那天走时给你留下一个纸条。”
“这已不重要了,医生,他知道我的伤情吧!我是指以后。我是个医生,知道自己伤好后会是什么样子。”女真接过那个信封,手居然抖了一下。
“很抱歉,我以为他是你的男朋友,所以就全告诉他了,我想他应该有所准备。”
“……我明白了!是的,他该知道。”女真的唇紧咬,“我什么时候可以拆线。”
“后天,”她扶扶她的肩,“我尽力恢复你的原状,只是你要接受最坏的后果,我是指假如,不过,目前你的伤情良好,我是指假如不再有意外发生。这两天,你要安静下来,尤其不可有大的情绪波动。要知道,不良情绪会使脸部肌肉发生变化。”
女真忽然有些深深的失落,她的眼睛失神地望定某处,直到那个医生轻轻离开,她也未曾察觉。三天前,他居然在把自己刚送进手术室时先走了,并且只留下了这么一张纸条。难道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事吗?她叹息一声,轻轻拆开那个信封,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小字:
子老突然病逝,我回去参加他的葬礼,感谢我们还活着,等我回来。
女真被那几行小字给惊住,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封信。内心倏然现出子老的形象。哦,子老居然死了。她下意识地抓紧那张纸,像抓住子老的手,脑际再次响起了子老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她什么也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子老会死去。哦,这一切,几乎像某种传说,可为什么传说总是要以死作为结局啊!她的手抖动着,下意识地握紧那只花环,那个干枯的花环上还遗留着子老的气味儿。她的眼潮湿着,轻轻地托起那个花环,静静地用眼睛去触它们。一枚刺碰伤了她的手,她被突然的刺疼给弄得差点儿惊叫起来。这枚刺在哪里?自己抚过许多遍,都没发现啊!她失神地又看看那张纸条。她知道,单一海一定会回去的,在这一点上,他们太相似了。她早就察觉出了子老与单一海之间精神上的相似之处了。两个都被某种古老的精神吸引的男人,你总无法清晰地将他们区分开来。子老的逝去,也许会给单一海带来某种巨大的损伤,至少会使他的精神受到伤害,这种伤害也许将会影响他的一生。其实他们之间的影响早就开始了,只是他们在相遇的一瞬间,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他们不过只是在欣赏对方眼中的自己而已。
女真深叹一口气,男人哪,总是喜欢把强者当成自己的某一部分来爱,这种爱因为过于深刻而显出了更多的自私。女真发现,自己居然也喜欢这种方式,至少她的意识深处是欣赏他的。而且不正是因为这,自己才爱上他的吗?想到此,女真内心哗地温暖起来。同时诧异于自己在听到他不在时,竟有如此深的失落!
一想到单一海,她的心立即就乱了,这些日子来,单一海奇怪地蹲踞在她身上的某处,只要一触摸,仿佛就会立即刺穿自己的脑海似的。这一切,从那天他为自己过生日时就开始了。当她下意识地意识到自己喜欢与单一海在一起,并且这种喜欢已让她产生某种渴望时,她就开始疏远他了。而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喜欢与他说话,听他骄傲地散布自己的谬论,而却从未把他当成一个恋人来看待。
可这种拒斥换来的只是重新的接近,她对单一海有种奇怪的感情。觉得他和自己的命运相似,都是在爱情中遭遇巨大不幸的人。即使单一海从未向她倾诉过他的爱情,她也看出来了,他对那个她不知名的女孩爱得很深,可却似又囿于某种难言的隐疼,有深爱必有深痛。可那天她听到他的叹息后,脑际竟泛起某种隐约的失意,连她也不太清楚,只觉得情绪突然下降。她奇怪自己的这种心情,却又无能为力。
她想,人一生只配有一份情感,失败的或者美满的。很不幸,自己被失败的阴影给罩上了,那也是命定的。她将终生拥有它,之后是逃开它,或者逃开一切情感。她对所有情感都产生深深的疑虑,甚至恐惧。当单一海终于向她表白时,她除了震惊,便是深深地拒斥。女真那天把自己撕开,其实只是想把自己**给他,之后坚决地看他悲痛离去,然后把她遗忘掉。尽管这很残忍,尤其对一个爱自己的人来说,几乎就是一种伤害。可你爱我,就得爱我的一切,包括这种情感,否则,这种爱至少是不完整的,也无法经受住深刻的考验。
她没想到,单一海会去找她。而奇怪的是,自己竟然在绝望中所想到的人仍是他。人只有到了最后一刻,才会想到自己最该干的事啊!那一瞬,她下意识地想要告诉他,自己爱他,可当他坐到自己身边时,她却一下子无言了。她只是默默地感受着那种深深的情感。其实只有被爱着,才是幸福的哪!她的脸上浮出一种淡淡的笑容。这时,额角又深深地被牵疼了。那种异疼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掀开被子,扑到窗前悬挂的那面镜子前。那面镜子镶在白墙上,远看只是一片宁静的晶白。她刚一走动。大腿部静静地揪扯着,那儿的伤口还没愈合啊!她竭力稳住,不使自己疼倒。然后,一步步地挪到那面镜子前,镜中清晰地显出一个可怕的形象,她有些陌生地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孔。逐渐,她从中找出了熟悉的那个自己。哦,这就是自己吗?她出奇地平静。仿佛只是看着别人的脸,而自己只在内心中品味那个人的情感,心中竟多了种新的感觉,她用手轻抚自己露出来的一点皮肤,按按,皮肤细微地弹动着。这个念头让她又激动又紧张,她是医生,知道满头纱布只不过是掩遮住伤口,防止病菌的入侵而已。女真看着镜中那个头影,轻轻地撕开。纱布在手里一层层剥净。每剥一下,她的心就唰地抖动不已,感觉有种被剥去衣服的清凉感。最后一圈纱布终于卸下来了,一张面目迥异的脸孔凸现在镜中,睁着双陌生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左脸半边儿上,缝补丁似的盖着一大块更加细密的针孔,它们此时已镶进自己的皮肤。几天后,细线拆除,那些针孔将逐渐和这块皮肤长合,直到长得密不透缝儿,四沿只有点点的细针尖似的痕迹。她有些呆然地凝视那半边脸,渐渐地她看出了新的感觉。左脸明显地肿了起来。脸孔失去了原先的谐调,而使原本生动的眼睛显出了呆滞。两边的眼睛仿佛对立似的,各自呈现着一种眼神。嘴角奇怪地下坠着,显着有些斜歪。
女真察觉到身后响起轻微的脚声,那声音在她的身后停住,之后便是深深的沉默,女真觉察出被注视的灼烧,她忍住不往身后瞧,等待那个人先开口。她不想一转身,把对方给吓住。那个人站在身后半晌未动,那种静止令她觉出某种压抑。她忍不住回过来,不由得吃惊了。站在门口静立不动的居然是单一海,他的脸孔瘦了一大圈,右手吊在胸前,还好的左手捧着一大堆鲜花,静静地笑望着女真,显然是想让她大吃一惊呀!
“是你吗?女真……”单一海吵哑地说着,脸上显出疲惫的惊异。他也许刚从车站赶来,军衣上满是浑浊的灰土。
“当然是我。你很吃惊是吗?”女真原先设想的热烈竟一下子消失殆尽,深泛上来的竟是莫名的平静。
“有一点儿,不过,你真的让我吃惊。”
“变得太丑,是吗?”
“不能用丑来表达,我只是庆幸。我拥有过两种面孔了。知道吗?就像拥有了两种生活一样,我感到很突然……”单一海走过来,把花交给女真,“对不起,我来迟了。你知道……”
“子老真的去世了?”女真抚着那堆花,轻声问他。
“是的,那天我接到他去世的消息时,你正在手术,我来不及告诉你。”单一海回避她的目光,从衣袋中摸出那只“嘶啵”递给她,“子老知道你会吹它,也传给你。”
“子老?”女真喃喃道,泪水簌簌溅落在那只“嘶啵”上。
“他看到了你的画,你在戈壁上看到的一切都应验了,那座城真的塌毁了。子老在城塌毁倾倒后,就一病不起。这一切,几乎像某种传说,令人难以置信。”
单一海轻轻地近前,颤抖着把她的肩扳过来。他深深地看定她的脸孔,一双眼睛凝成两束火焰:“我们早就开始了对彼此的承诺,不是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女真娇嗔地闪躲他的目光,自己此刻的脸上肯定应该闪现着娇羞,可惜他看不到了……
“其实有的感情是不要承诺的。”单一海紧紧地拥住她,泪水在眼中闪烁着稀薄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