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真……哦,奶奶一眼瞥去,尽管她已知道她的伤情,可还是有些小小的吃惊。她没想到,这个孩子的脸上会变得这么丑。但更让她吃惊的是她那一脸健康的笑。哦,她的笑真迷人。有一瞬间,她心际产生某种难言的感受。没见到这孩子以前,她一直在心里排斥着她,同时让她感到震惊的是一海的选择。可当她一脸灿烂地站到自己面前时,奶奶心中竟产生一种陌生的亲切。她一下就被这孩子的笑吸引了。哦,拥有这样灿烂的笑容,尤其是一个失去美丽的女人的笑容,似乎更令人难以拒绝。
奶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在心里接纳了她,等到发现这一点时,连她也有些吃惊。原来自己可是下意识地拒绝着她啊!
奶奶拐进房门,盘腿上炕,那张照片仍斜放在地上。她捧起来,女真在上面灿烂地笑着,这种笑不知为何,令她产生一种无言的感伤。她凝神倾听楼上,楼上可怕的寂静着,脚步声沉默地消失了。奶奶在那种固执的沉默中,反觉出极深的不安。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单一海有些不安地走至她面前。奶奶似早已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示意他坐。
“邹辛来了?”
奶奶深吸一口烟。顾自言道:“那个女孩子,我是说,她挺特别的,我看到她,就想起了一个人!”
单一海意外地:“谁?”
“我。她的身上有许多我陌生的东西。她与我年轻时很像。”奶奶动容地把烟挟紧,“我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她了,这种感情我懂,可你想过没有,你与邹辛怎么办?”
“结束了?可她现在却在这儿!”
“她真的来了?”
“就在楼上房间里,估计她早看见你们了。我刚才听到楼上脚步响,这会儿反而一直静着。唉,这孩子,这么静才真让我不安哪!”
单一海胸中哗地升腾起复杂的情感。他下意识地抬眼望望头顶,一时竟沉默了。
“你先不要上去。这孩子太倔……”奶奶叹息一声,盯住单一海。
“她来这儿干什么?”
“这该问你。这孩子呀,真是,不过我觉得她其实还在喜欢你。”
“晚了,我们不是没办法爱,而是爱不起来。”单一海苦笑片刻。忽然发恨地道,“我已经决定了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你们说的都一样?”奶奶忽然长叹,“我越来越不懂你们了。”
单一海无言地扶奶奶坐稳。抬眼瞥见那张飘落在炕沿上的照片,轻轻捡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给我的照片。那时候,她可真美。”
奶奶内心一动,擦了半截的火柴停在半空:“你喜欢的只是她的以前吗?这孩子以前可真漂亮,现在呢?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吗?”
“当然。奶奶,也许在两个人见面时,容貌会主宰两个人的心情。可当彼此切入对方太深的时候,容貌其实已不重要了。”单一海似被触动,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我很珍惜这段爱情,奶奶,你理解我吧!”
“我六十年前就理解了自己,当然也理解你。”奶奶略有些沙哑地说,“孩子,我这回不会拦你了,我相信你自己的选择。”
“谢谢。”单一海低语。奶奶的话让他的心内一热。到底是奶奶啊!他想。他冷静地点燃一支烟,讲起自己与女真相恋和受伤的经过。单一海平静地诉说着,仿佛只是讲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似的。连他也觉出奇怪,自己竟在讲述中觉出某种新的意味。哦,连他也有些感动了……这时,他看见奶奶的眼睛忽然奇怪地扫向门口方向,有些惊异般地愣了一下。门边响起一串脚步声,快速离去。
单一海被那串脚步声惊动。转过头,只看到一个背影。奶奶低声告诉他:“是邹辛。她站在门边有很久了,她也许听到了谈话……”
院子里奇怪地安静着。有一刻,她几乎有些诧异了,这院儿里几乎没有人走动,偌大个院子里似乎只有他们几个人!一海说过,他有许多兄弟姐妹啊!同时让她有些不可思议的是,他不把自己带回家里,而是回到这个偏远的村庄里来。她忽然意识到奶奶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了。
就在这时,女真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在门前停住。女真听出那不是单一海的声音,可那又会是谁呢?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心头一动,飞快地下炕,走到门前。
门无声地开启,门边站着位姑娘。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满目忧郁地看着她。
女真被她冰冷的沉默攫住。她已经意识到她是谁了。只是没想到,她长得这么漂亮,并且会来敲开她的门。她其实在内心中已渴望见到她多次了。可当她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还是有些深深的吃惊,两个女人因为忽然的相见,反而变得沉默了。她们只用沉默相互触动对方,此时谁说一句话,都只会破坏这种氛围。
良久,那姑娘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似的,自语般地说:“我是邹辛……”
女真点点头:“我早就见过你,是在一海的影集里。不过,你长得真漂亮,比照片上的更动人!”
邹辛勉强一笑,一双亮眸灼灼地盯住女真:“今天早晨,你一进门时,我就看到了你。我早就想见见你。可……其实,见到了又能如何?”
“我很丑,是吧!”女真平静地看她。她直觉邹辛似乎受到了震动。她好像被另外一些东西给压着,可那又会是什么呢?女真一旦被伤害,总会有某种变异的深刻。而这种深刻,在刺伤自己的同时,同样会让别人受伤。
“不,你的丑并不能掩盖住你。”邹辛嗓音暗哑地说,“也许因为那场变故,才让一海发现了自己。唉,我现在似乎才觉出,我与你的区别是什么。”
“你也知道了那场变故?”
“我刚才听一海讲的。我是个普通女人,可我能体会出那种感情。”邹辛的神情暗淡,目光却钩子般地尖刻,“也许爱情其只是一种付出,而不是索取,不浪漫,也不令人累,而是相濡以沫……”
“你说得真精彩。”女真略略喘息着,“你还爱着一海?”
“我?”
“对。”邹辛忽然伤感地说,“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发现,自己完了!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很坚强,对这种感情认识得很明确。可现在,我才觉出,我只是来帮助自己摆脱了一次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