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狂想与现实之间仅为一步之隔。那就是:穷则思变者,大路通天;穷则懒怠者,有路亦为沟。
1998年7月10日,我到高校勤工俭学最早并颇具优势的北京师范大学调查。我得到的一个简单数据是,这个学校6000余名本科生中,贫困生占16%,即930名左右。而这个学校自十年前建立“家教中心”以来,仅家教一项勤工俭学,每年就有1200人左右参与。这还不算另约1000人左右自己联系的家教。一个家教学生一月所得的收入在200元,一年按10个月计算,全校学生们每年仅家教一项可获取至少240万元的勤工俭学收入。这里的贫困生们绝大多数是靠从事家教“脱贫”,甚至“小康”。
北师大得天独厚的优势非旁人所及。那么身处下岗“重灾区”的鞍山钢铁学院则可以让那些同为“无援的贫困校”在思维上冲击一下了吧。
鞍山钢铁学院除了学校内部有限的一些岗位让贫困生们承担起来之外,校门外的所有勤工俭学岗几乎被社会上的下岗大军占尽。怎么办?学院领导灵机一动,校区北边不是有块荒地一直闲置在那儿!对,开荒种地。于是学院上下齐动员,很快开辟出了80多亩可种蔬菜作物的耕地。“种子和耕作经费由学校出,劳务和耕作管理由你们来……”校长一声令下,那些贫困生们学着当年的“南泥湾”精神,每天利用课余时间和节假日,举镐挥锄,施肥除草,无限情趣。春天,他们播下种子,秋天收获硕果,学校的食堂因此而增添了美味佳肴,贫困生们则用劳动的汗水换得了可喜的报酬……
有人会说,我们校园没有荒地可垦。
那就比比徐州煤炭建筑工程学校吧。
生活费从来就是贫困生们最大的一笔开支,每月150元以下的生活费可以统归为“贫困族”了。但学生们感到沉重的是,这150元一月的生活费又能解决多少饥荒呢?有限的钱,仍填不饱饥饿的肚子,贫困生们莫不痛苦于此。许多学校对此束手无策。
但是,徐州煤炭建筑工程学校不这样。他们对此进行改革,把后勤管理人员精简下来,伙食部门不留一个闲人;食堂化整为零,由个人独立经营;学校不给食堂下拨一分钱,只管煤、电、水费;所有摊点、食堂的价格与利润、种类与质量,必须按照规定执行,超一罚十,损一扣百。如此一来,学生们真正成了上帝,经营者为了吸引众多每月生活费在100元左右的学生,便尽量压低成本、增加种类、提高质量。如今的校园内,你每月100元左右的钱,可以吃得不显寒酸,颇能自在;你如果花150元,则能吃好有余。不信,你可以到徐州煤炭建筑工程学校走一走,那100多种小炒、30多种主食,任你享用。如此低价美味,贫困生还求什么呢?
以上仅仅是一种借鉴。然而滴水之中可见太阳影子。
校园是个小社会,一所万人的大学便会带来一个万人的小社会,他们依靠校园的万人在生存,甚至在致富。地处陕西咸阳的西藏民族学院,可以说是中国千所高校中最底层的学校,那儿的贫困程度触目惊心。但就是靠他们墙外那条马路繁荣起来的“十字街”,在当地十分闻名。每当夜幕临至,此处便灯红酒绿,热闹非凡。据学校的人讲,光这一条街,当地街道一年所得税收就达230多万!而西藏民族学院的院长说,他只要每年有其1/10就可以使全校贫困生们基本“脱贫”。
为什么就在眼皮底下的肥水被别人截去了?这固然有地方上的问题,难道与学校本身缺乏开拓精神无关吗?
北大的一个“方正”可以打到美国去赚“洋钱”回来花,那么我们的“东大”、“西大”是否可以动些脑子挖掘自身的优势,弄点“土钱”给穷学生们添个菜、送件衣呢?
都有可能。只要我们真的努力了。
让“象牙塔”对贫困说声告别
在国外,你常能听到这样一句话:“如果你想活路,你就宣布破产;如果你要生存,你就赶快信贷。”
信贷上大学,这在美国等西方国家是普遍又普通的事。接受高等教育,就是一种投资,西方国家早已对此深入人心。因而他们把面临“投资”困难时向金融机构伸手借款,看做一种权利。
中国人则不然。中国人太爱面子,明明自己是个瘦子,也要打肿脸蛋充胖子。
早在1986年高校尚未实行收费制时,国务院就在当年下发了[86]号文件,规定学生贷款“由中国工商银行提供,并列入国家信贷资金计划”,“学生偿还贷款资金,只还原额。银行按低利率计算的利息,由学校从国家核定的高等学校事业经费预算中支付”。
从那时起,高校便有了学生可以贷款念书一说。并轨制后的全国高校里,几乎都把“贷”作为奖、助、勤、补、免等六大解决贫困生问题的重要措施之一。然而与其他贷款所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学生贷款却始终推广不开。许多大学每年预先安排的贷款额年年贷不出去,学生一边在大喊贫困得不行,另一方面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贷款却躺在那儿无人问津。
有人说,这是中国人的心理病态,也有人说中国人太缺乏金融意识。其实,学生们不愿贷款的主要原因还在于贷款本身的不完善性。通常是,学校惧怕学生借了不还,于是用扣发毕业证书来抑制这种行为,这无疑使学生们丧失了许多贷款的热情。另一方面贷款的学生惧怕本金加利息,更加增添重负。
透过这一现象,当我们深入进去时便会发现,原来根本的原因还是政策与机制上的不合理性。国家工商银行[86]第351号文件规定:“普通高等学校必须将主管部门核拨经费划出一部分,存入中国工商银行学生奖、贷学金账户,作为对学校学生贷款的资金来源,……贷款不得大于存款。贷款利率由工商银行给予优惠,暂定为月息0。25%(年息3%)按季计收,学校存在工商银行的奖、贷基金,银行不计利息。”按照这一规定,工商银行收了学校的经费,不付利息,学校反而要向银行缴纳学生奖、贷学金的利息,这显然不能为学校所接受。
现在各校的贷款金大多是学校自己内部垫支,为了怕贷出后收不回,所以普遍采取了扣压毕业证的消极做法,致使学生贷款形若虚设。西方国家把信贷这样一项如此重要的措施,广泛用于解决那些交不起学费的读书人身上,可中国则出现这种消极局面,实在令人费解。可见,我们在体制上的某些混乱与毛病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从1994年开始,国家为了缓解高校贫困生问题,曾先后动用“总理基金”5亿多元。国家的每一次困难补助发至学生手中时,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眼里溢着晶莹的泪花。但是,没有多长时间,学生们又开始痛苦地挣扎在无援的贫困线上。他们期待着什么时候再一次发放“困难补助”,可更多的只是失望……于是学生们呼唤国家出台一种替代的措施,一项符合中国国情的大学生信贷政策。
围绕贷款的核心问题,是学生能否按时偿还贷款。目前通用的“上学借款、毕业还钱”之所以行不通,是它不切贫困学生的实际。可以设想,一个靠贷款来完成学业的大学生,如果没有非正常的行为和手段,怎么可能在毕业时就一下还得了高额资金呢?看一看国外高校的做法,也许会有些启发。如英国规定学生在毕业后5年内分60次还清便可,美国是10年分120次还清本金及利息。瑞典则每半年还一次,20年内还清。
以上可见,这些国家采取的办法一是时间长,二是次数多,这样做正是考虑了大学生们就业后的实际情况,即知道你毕业后工资还不是很多,或者还有一定困难,但你还必须时刻记住你有还贷款的责任在身。正如专家所言:“贷款上大学,对特困生来说多了一种债务,多了一种压力,但更多了一种自立意识。借款要还,与其说多了一种压力,倒不如说是多了一种动力,多了一份毅力。”
随着观念的改变,贷款上大学如今已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有人预言这是贫困大学生走出精神误区和物质困境的一场不小的革命。但愿有关信贷的政策更加规范,更加便于操作。
然而,我们在欢呼某一种新政策的出台时,千万别忘了解除高校贫困生问题必须治本治根。这个本就是动员全党、全民、全社会的力量一起来努力。这个根就是必须时刻牢记我们生存在一个贫困的国度。
水涨才能船高。只有筑起我们与民族贫困决战的血肉长城,只有我们高举起“发展是硬道理”的大旗,我们才能最终告别令人痛苦与无奈的贫困。
借助“上帝”的力量,让“象牙塔”说声:我们与贫困告别!
1998年又一个“黑色七月”的日子,这正是我挥汗完成此书的写作阶段。偶尔休息打开电视,正巧有一日的新闻节目里说:“我国第一批贫困生经过四年努力,今年全部毕业……”报道称,自国家教育部门1994年对40所高校实行收费并轨制的试点后,在各级教育部门和学校以及全社会的帮助下,数以万计的贫困生圆满完成学业,开始走上工作岗位。这是我国教育改革迈向成功的重要一步。
第二则报道是今年我国长江和东北嫩江、松花江流域全线遭受历史特大洪水,受灾人数达2亿多,上千万人失去家园,经济损失达2000亿元,灾情超过历年……
前者使我感到欣慰,后者令人担忧。两者相抵,我还是忧心忡忡。因为,第一个新闻消息,我认为只能是基本准确,事实上除了北大、清华、南大、复旦等这样的著名大学外,据我实地了解,仍有不少普通高校出现过贫困生半途退学的现象。其二,许多贫困生的家在农村,本来就困难的他们,如今不少人家里又遭没顶之灾,无疑对他们以后的新学年将是雪上加霜。而就在这个时候,中国大学的1998年度百万新生,已经启程。在这支浩浩****的新军里,我们不会少见那些光着脚板、挑着两个塑料袋行李、脸色明显缺少营养的莘莘学子那可怜巴巴的身影……他们必将毫无疑问地成为“百万贫困大学生”中的又一部分。
令人欣慰的是,大灾之后,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和各大学纷纷采取措施,为一些灾区来的同学特设了入学“绿色通道”,使其不为交不起学费而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