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气闷热,吃罢饭,露西提出应该到外面的梧桐树下去喝酒,那样他们就可以坐在露天中了。
说的那成百的人还是没有出现。在他们坐在梧桐树下的时候,达内先生来了,不过他是只身一人。
医生此时兴致极好,看上去也格外年轻。在这种时候,他和露西就显得特别相像。他俩并排坐着,他的胳臂搭在她的椅背上,她的头倚在他的肩上,这时候找一找他们的相似之处是挺有意思的。
这天他说了许多话,谈的话题很多,兴致显得特别高。“请问,马奈特医生,”当他们坐在梧桐树下,偶然谈到伦敦的古建筑时,达内先生顺口问道,“你仔细参观过伦敦塔[22]吗?”
“露西和我去过那儿,不过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看。我们看了觉得它很有趣,别的也就没什么了。”
“你总还记得,我也去过那儿,”达内先生虽因愤慨涨红了脸,还是含笑说道,“是以另一种身份去的。那种身份没有条件能让我细看。不过我在那儿时,他们告诉过我一桩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呀?”露西问道。
“在进行部分改建时,工人们发现了一座古老的地牢,是多年以前建造的,早已废弃不用了。地牢内墙的每块石头上,都有囚犯刻下的字迹——日期、姓名、怨诉和祷词。在墙角的基石上,有个囚犯大概是在临刑前刻下了他的遗言,一共是三个字母。这三个字母是颤抖的手用很简陋的工具匆匆刻下的。起初,大家把这三个字母看成是D、I、C,后来经过仔细辨认,才看清最后一个字母原来是G。不论是凭文字记载还是凭口头传说,都没有找到有囚犯的名字是用这三个字母开头的。这究竟是谁的名字,猜来猜去都毫无结果。最后,有人想到这几个字母并不是人名的缩写,而是一个完整的字:Dig(挖)。于是大家就仔细地在刻有这个字的石头下方寻找,终于在一块石头、一块瓦片,或者别的什么铺地材料的碎片下面,找到了一些纸灰和一个小皮盒或皮夹子的灰烬。这位不知姓名的囚犯到底写了些什么,看来是永远不会有人看到了,不过他确实写了一些东西,并且把它藏了起来,不让狱卒看到。”
“父亲!”露西突然惊叫起来,“你不舒服了吗!”
原来马奈特医生突然惊跳了起来,用手按着头,他的模样和神情让大家都大吃一惊。
“不,亲爱的,我没什么不舒服,是大滴的雨点落下来,吓了我一跳。我们还是进屋去吧。”
喝茶的时间到了。普罗斯小姐在备茶时,还是不见有成百个人到来,只有卡顿先生踏着懒散的步子踱了进来,连他在内也不过只有两个客人。
“还在掉雨点,又大又沉,可是稀稀拉拉,”马奈特医生说,“雨来得很慢。”
“但肯定要来的。”卡顿说。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人们在守候什么时大多如此,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守候打闪的人,也总是这样说话。
大街上,人们东奔西跑忙作一团,都想在暴风雨到来前找到躲雨的地方。这个能发出回声的奇妙街角,响起了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但并没有人走过。
“人声鼎沸,却又空无一人!”倾听了一会后,达内说道。
“这不是挺有意思吗,达内先生?”露西说道,“有时候,我整个晚上都坐在这儿,一直胡思乱想——不过今天晚上这么漆黑肃穆,哪怕是一丁点儿愚蠢的遐想,都会使我颤抖——”
“让我们也跟着颤抖吧,那我们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对你们来说算不得什么。我觉得这种突然出现的念头只有对产生它的人来说是激动人心的。这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有时候,我整个晚上都独自坐在这儿倾听,到最后我觉得,这些声音正是将要走进我们生活中来的所有脚步的回声。”
“真要是那样的话,有朝一日就会有一大堆人闯进我们的生活里来了。”西德尼·卡顿闷闷不乐地插了一句。
脚步声一直不断,而且变得越来越匆忙急促。这街角上,到处反复回**着脚步的回声,有的仿佛就在窗下,有的仿佛近在屋内,有的来了,有的去了,有的中途停下,有的戛然而止;其实行人全在远处的街角上,没有一个近在眼前。
“这些脚步是注定要冲着我们大家来的呢,还是我们各有各的份呢,马奈特小姐?”
“我不知道,达内先生。我跟你说过,这只不过是我的一种愚蠢的遐想,是你要我说出来的。我常常独自一人沉溺在这种遐想中。我想象着,这些脚步声属于那些将要走进我的生活,乃至我父亲生活中来的人。”
“让他们进入我的生活吧!”卡顿说,“我可是从来不提什么问题,也不订什么条件的。有一股巨大的人流正朝我们直扑过来,马奈特小姐,我看见他们了!——借着这电光。”最后一句话,是在一道耀眼的电光闪过,照出他倚在窗口的身影后他加上的。
“我听见他们来了!”一阵隆隆的雷声过去,他又说道,“看,他们来了,迅猛、激烈、狂暴!”
他说的恰似猛冲直泻、狂啸怒吼的暴风雨。暴雨使他住了口,因为狂风暴雨中什么话也听不见了。随着倾盆大雨,雷电交加;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大雨滂沱,一刻不停,真是一场令人难忘的大雷雨,直到半夜才云散雨止,月亮升上天空。
当圣保罗教堂的大钟透过清新的空气敲响一点时,洛瑞先生才在脚穿高筒靴、打着灯笼的杰里护送下,动身回他在克拉肯韦尔的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