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之前一定到。”
“还是在囚车到来之前到吧。你可一定要赶到啊,我的灵魂!”“复仇女”在她背后喊道,因为她已转身走到街上,“要在囚车到来前赶到啊!”
德发日太太轻轻摆了摆手,表示她听见了,一定会及时赶到。接着便踩着污泥,拐过监狱的墙角,走了。“复仇女”和雅克三号目送着她,对她那绰约的身姿、高尚的道德和超凡的天资赞叹不已。
德发日太太粗劣的长袍中裹着的,就是这么一副铁石心肠。那长袍可真合身,她随随便便披在身上,模样儿显得颇为古怪。粗布的红帽子下露出的黑发非常浓密。她怀里藏着一支实弹手枪,腰间插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她这样装备着,迈着合乎她性格的坚定自信步伐,以一种从小惯于赤脚裸腿走在棕色沙滩上的轻盈自在,快步沿大街走去。
此时此刻,洛瑞先生安排的马车正在等待它的最后一名乘客。昨天晚上,在安排这次旅行时,为了是否带普罗斯小姐同行的事,着实使洛瑞先生费了一番心思。他考虑不仅要避免马车超载,更重要的是要让检查马车和乘客的时间减到最低限度,因为他们是否能逃脱,可能就取决于这儿那儿省下来的几分几秒。洛瑞先生考虑再三,决定让随时都可出城的普罗斯小姐和杰里在三点钟时乘坐当时最轻便的马车出城。因为没有行李拖累,他俩很快就能赶上他们这辆马车,而且还可以超过它,到前面的驿站预先雇好马匹,这样就可以在夜间宝贵的时间里大大方便马车的行程。在这种时候,耽搁时间是最可怕的事。
普罗斯小姐觉得,这样的安排有可能让她在这危急关头真正尽一份力,高兴得叫了起来。她和杰里目送那辆马车起程,而且知道所罗门送来的是谁。他们提心吊胆地熬过了十来分钟,现在正收拾停当准备随后追去。就在这时,德发日太太正穿街过巷,一路走来,离这座寓所越来越近。要不是他俩还在里边商议,这儿早就空无一人了。
“你有什么想法,克伦彻先生?”普罗斯小姐异常激动,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活了,“我们别从这个院子里出发,你看怎么样?今天已经从这个院子出去一辆车,再从这儿动身可能会让人起疑心的。”
“我的意见是,小姐,”克伦彻先生回答说,“你说得完全对。再说,不论你对不对,我都听你的。”
德发日太太还在穿街过巷,一路前来,离他们更近了。
“要是你先走一步,”普罗斯小姐说,“拦住车子不让到这儿来,而在别的什么地方等我,这样是不是更好一些?”
克伦彻先生也认为这样更好。
“就在大教堂门口吧,”普罗斯小姐说,“在大教堂两座塔楼之间的大门旁边,你在那儿接我上车,好不好?”
“好的,小姐。”克伦彻先生答道。
独自一个人待在这空****的屋子里,普罗斯小姐心乱如麻,非常害怕,总觉得有人在每扇敞开的门背后窥视她。她打来一盆冷水,开始洗起自己红肿的眼睛来。她胆战心惊,生怕顺着脸流下来的水迷糊了眼睛,不时停下来朝四下里张望,看看是不是有人在监视她。一次,在她停下来张望时,突然吓得大叫一声,往后直退,她看到屋子里站着一个人。
脸盆掉在地上,摔破了,水流到了德发日太太的脚边。这双脚一路踩过摊摊血渍,跨着坚定的步伐,走到了这汪水的前面。
德发日太太冷冷地看着她,问道:“埃弗瑞蒙德的妻子在哪儿?”
普罗斯小姐猛然想到,门全开着,逃走的事会被发现。她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去关门。屋子里共有四扇门,她急忙一一都给关上,然后把守在露西房门前。
也许是随后的一片死寂,也许是普罗斯小姐脸上的表情露出了什么,也许是跟这两者都无关的突然产生的疑惑,使德发日太太意识到,人已经走了。她飞快打开那三扇门,朝里面张望了一下。
“这几间屋子里都乱七八糟的,看来刚匆匆忙忙收拾过东西,零碎物品满地都是。你身后那间屋子里也不会有人吧!让我看看。”
“休想!”普罗斯小姐说,她完全知道对方要想干什么,就像德发日太太完全明白她的回答一样。
德发日太太朝门口过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普罗斯小姐猛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腰,紧紧箍住不放。德发日太太拼命挣扎、踢打,依然无法脱身。普罗斯小姐怀着对医生一家无限的爱——爱总是要比恨有力得多——紧紧抱住了她。在她们争斗中,她甚至把德发日太太抱离了地面。德发日太太的两只手朝她脸上又抓又打,可是,普罗斯小姐低下头,死死箍住她的腰,比一个溺水快死的人箍得还紧。
过不多久,德发日太太的手就停止了抓打,朝被箍住的腰间摸着。“在我的胳臂底下压着呢,”普罗斯小姐用憋住的声音说,“你休想把它拔出去。我比你力气大,这得感谢老天爷。我要这样一直箍住你,直到咱们俩有人昏倒或者死去为止!”
德发日太太的手又往怀里伸去。普罗斯小姐抬头一看,看清了那是什么家伙,便一拳打去,打出了一道火光和一声巨响,接着便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硝烟迷住了她的眼睛。
这只是一刹那的事。硝烟散尽,留下的是一片死寂。那个悍妇的灵魂,也像硝烟一样,在空中飘走了,她的躯体则躺在地上,没有一丝生气。
普罗斯小姐先是一阵惊慌,接着便尽量远离那个尸体,没命地跑到楼下呼救,但毫无反应。幸好她想起这样做后果不堪设想,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回到楼上。再走进那间屋子实在让人害怕,可她还是进去了,甚至走到尸体旁边,去拿了她非戴不可的帽子和一些别的东西。穿戴停当后,她走出屋子,关好门,上了锁,拔下钥匙。随后她又在楼梯上坐了几分钟,喘了喘气,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匆匆离去。
过桥的时候,她把房门的钥匙扔到了河里。克伦彻先生把她接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我什么也听不见,”普罗斯小姐看见克伦彻先生在对她说话才说道,“啊,我的好人哟!先是轰的一声巨响,接着便一点声息也没有了,一直就那么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看来我这辈子是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要是她连这隆隆的囚车声都听不见——它们已经快要到了,”克伦彻先生说着,回头看了看,“我看她这辈子恐怕真的再也听不见什么了。”
她真的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