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
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注释】
①羊枣:何焯《义门读书记》云:“羊枣非枣也,乃柿之小者。初生色黄,孰则黑,似羊矢。”今日俗称牛奶柿。②曾子:曾参,曾皙的儿子。③脍炙:鱼肉切成薄片则称脍;炙,烤肉。
【译文】
曾皙喜欢吃羊枣,曾子因而不忍心吃羊枣。公孙丑问道:“烤肉片和羊枣哪个更美味?”
孟子说:“当然是烤肉片美味了!”
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烤肉片而不吃羊枣呢?”
孟子说:“烤肉片是大家都喜欢吃的,而羊枣只是曾皙个人喜欢吃的。这就像避讳尊长者的名讳而不避讳姓一样,因为姓是大家共同的,而名是个人独有的。”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①:‘盍归乎来!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②。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③,孔子之所谓狂矣。”
“何以谓之狂也?”
曰:“其志嘐嘐然④,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⑤,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⑥!乡原,德之贼也。’”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⑦?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⑧,是乡原也。”
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⑨,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⑩。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注释】
①此处所引文见《论语·公冶长》,原文为:“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与万章所引略有出入。②此处引文见《论语子路》。原文与孟子所引相同。③琴张:人名,生平不详;牧皮:人名,生平不详。④嘐嘐(xiāo):赵歧注:“志大言大者也。”⑤夷:平。一说为语助词,无义。⑥乡原:也作“乡愿”。指乡里中道貌岸然,实际上欺世盗名之人,类似今日所谓的“好好先生”。此句话出自《论语·阳货》,原文为:“子曰:‘乡原,德之贼也。’”⑦踽踽(jǔ):独行的样子。凉凉:淡薄,冷漠,与人疏远。⑧阉:指阉人,即宦官。阉然,指像宦官那样巴结逢迎的样子。⑨莠:对谷物有害的杂草。⑩反:同“返”。经:正道。慝(tè):奸邪,邪恶。
【译文】
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说:‘为何不归去呢!我的那些学生们虽然狂放志大,但都懂得进取而不忘本。’孔子在陈国,为什么会思念鲁国的那些狂放之士呢?”
孟子说:“孔子‘找不到言行合于中正之道的人相交,那也要和狂放和狷介之人交往。狂放的人具有进取精神,狷介的人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和言行合于中正之道的人相交吗?只是找不到而已,因此只能求其次一等的罢了。”
万章问:“请问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叫作狂放的人?”
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些人,就是孔子所谓的狂放之人。”
万章问:“为什么说他们是狂放之人呢?”
孟子说:“他们志向远大,言语夸张,口中总是说着:‘古人呀!古人呀!’可是一考察他们的行为,却很难和他们的言语相合。这种狂放之人如果也找不到,那就和洁身自好的人交往好了,这些洁身自好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狷者,是比狂者更次一等的人。孔子说:‘从我的家门口经过却不进到我家来,而我并不感到遗憾的,那就只有好好先生了吧!好好先生是戕害道德之人。’”
万章问:“什么样的人算是好好先生呢?”
孟子说:“好好先生会批评狂者说:‘为什么要这样志大言大呢?言语不能够和行为相符合,行为不能够和言语相照应,就只会说古人呀,古人呀!’又批评狷者说:‘为什么这样落落寡合呢?生在这个世代,就要为这个世代做事,这样不就行了吗?’像宦官那样八面玲珑,四处逢迎的人,就是好好先生。”
万章说:“一乡的人都说他是好好先生,他也到处都表现得像个好好先生,孔子却认为他是戕害道德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是啊,这种人,你要非难他,好像他也没有什么不对,你要指责他却又找不出什么好指责的。他只是和世俗同流合污,为人看起来忠诚老实,行为看起来清正廉洁,大家都喜欢他,他自己也自认为很不错,但实际上,他的所作所为却并不合于尧、舜之道,所以说他是‘戕害道德的人’。孔子说:‘我厌恶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杂草,因为怕它损害禾苗;厌恶花言巧语,因为怕它扰乱正义;厌恶夸夸其谈,因为怕它混淆真实;厌恶郑国的音乐,因为怕它扰乱雅乐;厌恶紫色,因为怕它混乱正宗的红色;厌恶好好先生,因为怕他扰乱道德。’君子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让一切回归正道罢了。回归正道,老百姓就会兴起奋发;老百姓兴起奋发,也就没有邪恶了。”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①,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②,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③,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注释】
①皋陶(yáo):舜时之臣,执掌刑狱。②莱朱:汤时之臣。③太公望:即姜尚。散宜生:文王时的贤臣。
【译文】
孟子说:“从尧、舜到商汤,经历了五百多年,像禹、皋陶那样的人,是亲眼看见尧舜之道而继承的;像商汤,则是听闻尧、舜之道而继承的。从商汤到周文王,又有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那样的人,是亲眼看见商汤之道而继承的;而像文王,则是听闻商汤之道而继承的。从周文王到孔子,又过了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那样的人,是亲眼看见文王之道而继承的;而像孔子,则是听闻文王之道而继承的。从孔子到现在,又过去一百多年了,离圣人在世的年代还并不远,距离圣人的家乡也如此之近,但是却已经没有亲眼看见圣人之道而继承的人了,只怕以后也没有听闻圣人之道而继承的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