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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病（第2页）

中西的思想确乎有一点不同。听说中国的孝子们，一到将要“罪孽深重祸延父母”的时候，就买几斤人参，煎汤灌下去，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即使半天也好。我的一位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道：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不可医的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苦。——但这先生自然是西医。

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我有时竟至于电光一闪似的想道：“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就是犯了罪；但同时又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也还是这样想。

早晨，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9]进来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说我们不应该空等着。于是给他换衣服；又将纸锭和一种什么《高王经》[10]烧成灰，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将眼微微一睁，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说。

“父亲！！！”

“什么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说，又较急地喘着气，好一会，这才复了原状，平静下去了。

“父亲！！！”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十月七日。

[1]S城：指绍兴。

[2]英洋：即“鹰洋”，是墨西哥的银币，币面有鹰的图案。鸦片战争后曾大量流入我国。

[3]叶天士（1667-1746），名桂，号香岩，江苏吴县人，清乾隆时的名医。

[4]“医者，意也。”：出自《后汉书?郭玉传》，原意指行医治病，贵在思考。但后来被江湖郎中所曲解，使人理解为医生治病可以不按常理，只凭臆测臆断即可施药治病。

[5]陈莲河：指何廉臣（1861-1929），当时绍兴的中医。

[6]平地木：常绿小灌木，又叫紫金牛，可入药。

[7]“虎神营”：清末端郡王载漪创设的皇室卫队。

[8]轩辕岐伯：指古代名医。轩辕，即黄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岐伯，传说中的上古名医。医学古籍《黄帝内经》，就是假托黄帝与岐伯之名所作。

[9]衍太太：鲁迅从叔祖周子传的妻子。

[10]《高王经》：即《高王观世音》。旧时迷信在人死时，把《高王经》烧成灰，捏在死者手里，就可以使死者到阴间少受刑罚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