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有一首寓言诗说:
昔年曾到大海游,为采摩尼誓恳求。直到龙宫深密处,金关锁断主神愁。龙王守护安耳里,剑客星挥无处搜。贾客却归门内去,明珠元在我心头。
摩尼珠,也就是宝珠、如意珠,按佛教的说法,它无有定色,清澈轻妙,天下之物悉皆观照;光明洁净,不为垢秽所染,投之浊水能令“水即为清”;随意所求,也能令人满足,也是禅宗对清净自性的比喻。寒山诗描述了寻求摩尼珠的艰辛历程,也充分体现了他对自证自悟清净自性的重视。
齐己曾自述诗歌创作经历说:
前习都由未尽空,生知雅学妙难穷。一千首出悲哀外,五十年销雪月中。兴去不妨归静虑,情来何止发真风。曾无一字干声利,岂愧操心负至公。
更鲜明地道出了他对超功利心态、“雪月芦花”境界的追求。因而,使心冰清玉洁,使世界与这颗心相融为一,是这类僧诗树立的目标。于是,一种得到特别强调的诗人胸襟和诗歌境界就进入了诗坛。
尽管个别世俗诗人凭着他们的敏感和才能,在接受了佛禅学的浸润之后,也在这方面取得了可喜的成绩(如后文将要谈到的王维、孟浩然),但自觉地追求这种心灵和境界的,依然是诗僧,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皎然。
皎然诗歌,从总体上来说,展现了冰心皎洁、秋水澄淡的境界。在他的诗集中,随时都可以读到这样的句子:一方面是“论入空王室,明月开心胸”“高月当清冥,禅心正寂历”“永夜一禅子,冷然心境中”“冥冥孤鹤性,天外思轻举”“机闲看净水,境寂听疏钟”,禅心可掬;一方面则是“是时寒光彻,万境澄以净”“影殿山寂寂,寥天月昭昭”“径寒丛竹秀,人静片云闲”“地静松阴遍,门空鸟语稀”“双林秋见月,万壑静闻钟”“寂寞千峰夜,萧条万木寒。山光霜下见,松色月中看”,清景可睹。这是一个由明月、寒潭、白云、霜钟构成的世界,也是一个晶莹剔透、冷冽澄彻的世界。人仿佛行走在玻璃般的世界里,世界也仿佛映在水晶般的心灵里。一方面,“须知不动念,照出万重源”“应物无宿心”“寄目皆有益”“澄淡秋水影”式的禅心已融入了千山万壑、丛竹片云;另一方面,“夜闲禅用精,空界亦回清”“闲坐见真境”“境野万象真”,天地万象也在寂历禅心中向人真实而又澄明地敞开。这时,不仅“月彩散瑶碧,示君禅中境”,一切都染上了“禅”的色彩,而且“此中一悟心,可与千载敌”,瞬息之间,生命也在“禅”中获得了永恒。而他的诗正是在此情此境中涌出的,“诗情聊作用,空性唯寂静”,“须臾变态皆自我,象物类形无不可”“如何万象自心出,而心淡然无所营”……
夜夜池上观,禅身坐月边。虚无色可取,皎洁意难传。若向空心了,长如影正圆。
禅所追求的境界的确如镜中花、水中月,即使有形色可取,其中的妙意也难以言传。然而皎然认为,只要真正地空静其心,那镜中花、水中月依然可以把捉;空静的心池,一定能映出那皎洁、圆满之月……
在皎然这里,不仅论心到了极微,论禅也到了极微。一方面他主张“事事将心证”,以进入“依禅境无扰”“从遣鸟喧心不动,任教香醉境常冥”的入定境界;另一方面,他又认为,“空何妨色在,妙岂废身存”,在“心不动”“境常冥”中见色存身,“神王(旺)”于“清境”,得趣于闲情,让“野性配云泉,诗情属风景”“佳句纵横不废禅”,使一情一性、一丘一壑,都闪耀出自身的光辉,用清辞丽句撰写出美丽的诗篇。他那脍炙人口的《寻陆鸿渐不遇》《题湖上草堂》就写出了他的闲情逸兴: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
山居不买剡中山,湖上千峰处处闲。芳草白云留我住,世人何事得相关。
幽人寻高士不遇的惆怅和理解,白云野鹤式的清闲,不都意在言外吗?
而《奉同卢使君幼平游精舍寺》则写出了另一种世界:
影刹西方在,虚空翠色分。人天霁后见,猿鸟定中闻。真界隐青壁,春山凌白云。今朝石门会,千古仰斯文。
它使读者踏着幽境,迎着“虚空”走,仿佛来到了虚无缥缈的天界。
《山月行》却含蕴着亘古的悲哀:
家家望秋月,不及秋山望。山中万境长寂寥,夜夜孤明我山上。海人皆言生海东,山人自谓出山中。忧虞欢乐皆占月,月本无心同不同。自从有月山不改,古人望尽今人在。不知万世今夜时,孤月将谁□更待?
在亘古晶莹璀璨的明月面前,充满“忧虞欢乐”的人生不过是短暂的一瞬。诗人心里酿满了浩渺的哀愁……
然而,《和阎士和望池月答人》这首诗却表现了诗人对迷离恍惚的美的努力把捉:
片月忽临池,双蛾忆画时。光浮空似粉,影散不成眉。孤枕应惊梦,寒林正入帷。情知两处望,莫怨独相思。
这显然是一首含而不露、充满哀怨的情诗。不过,这里没有俗情的喧嚣、庸念的冲动,也没有华丽的辞藻、艳情的目光。只用临池片月比喻画眉双蛾,用眉月在水中的聚散离合,比喻孤枕相思时对空幻梦影一往情深的捕捉。这静夜里的春潮,被诗人写得如梦如幻、如哀如诉……
《秋居法华寺下院望高峰赠如献上人》一诗则为高僧、也为诗人自己塑造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形象:
秋峰、静夜、松声、寒云,构成了一幅朴素幽深的图画。远远地只见一个孤独的身影融入了秋峰静夜,融入了松声寒云,他在寻找什么?又能找到什么?也许,一切寻找对他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人生的意义仅仅在于这悠然的“融入”——心和境的融入。
元好问曾说:
诗僧之诗,所以自别于诗人者,正以蔬笋气在耳。
(《遗山先生文集》卷三十七《木庵诗集序》)
“蔬笋气”即山林气、超脱气,它不同于在山林而心存魏阙的“馊馅气”,这正是诗僧的本色。我想,以“慈悲为怀”而叹息人生,以“众生平等”为目的而激发金刚怒目式的愤怒,用清净之心观照清凉世界,正是僧诗“蔬笋气”之所在,正是它含蕴着用禅激发诗的可能性。
10
上面,我们已从文化—心理角度对佛、庄、玄、禅渗透、融汇的历程作了大致的追溯,并已接触到禅与诗的问题。在转入下章之前,让我们稍作总结。
首先,我们认为佛、庄、玄、禅来源于因无常而思入定、因痛苦而求超脱的大致相同的心理体验。但是,由于地域、民族、文化的土壤不同,选择注意力不同,佛和庄对相同体验的选择、分析、解释并不相同,建立的理论也有一定区别。佛重视入定体验中纯精神阶段,因而强调这种体验和生成这种体验的人的出世性,不仅以出世的“涅槃”之境作为世界本体,也以出世“涅槃”作为人生的归宿,并以此为基础建构了比较严密的思辨体系。庄重视入定体验中的观照阶段,因而强调这种体验的“天人合一”性质,虽然不恰当地以“无”指称这种体验,以“无”为世界本体,但始终没有虚无化世界和人生,只追求出世而入世、“通而不失其兑”的超然心态,也没有建立严密的思辨体系。玄是对庄的发展,“体用不二”观念的提出,使庄学中含蕴的思想明朗化了。禅以超然心态为世界本体,是对庄、玄的继承,但又吸取了佛学的思辨成果,克服了庄、玄在观念上执“有”执“无”的边见。在禅学这里,凝聚着佛、庄、玄汇通的线索:佛学指向彼岸的精致思辨被建立在“天人合一”宇宙观和“适意会心”人生观基础上的庄、玄之学拉回到此岸;因佛学思辨的提升,庄、玄之学不再在观念上落入执“无”的“边见”;大乘空宗的“性空”说、有宗的“佛性”说,经过庄学“通不失兑”、玄学“体用不二”说的淘洗,终于转化并凝固为一种以出世而入世的超然心态为本体的哲学,完成了佛通由庄、玄发展到禅的演变过程。于是,禅成了佛、庄、玄学在中华大地上共同结出的文化果实。
第三,以出世的“涅槃”“真如”为本体,佛学始终自觉或不自觉地走着向外求佛的道路。观念的转换、智慧的获得,不仅仰赖信仰意志,其目的也在于坚定出世的追求。明显或不明显地以超然心态为本体,庄、玄、禅学始终走着向心内求超脱的道路。观念的转变、智慧的获得只是本心、自性复归的结果,其目的也在于更好地享受人生。如果说佛学是出世的意志哲学,庄、玄、禅学则是出世而入世的生命哲学。
第四,当佛学以建立在知性思辨上的信仰意志去克服“我执”并追求出世时,它突出了具有强烈信仰意志的我,不自觉地陷入了自我中心论;当庄、玄、禅学以“天人合一”的感受去克服“我执”并追求超然心态时,才真正地、现实地泯灭了自我中心论的痕迹。一个是假无我,一个是真无我。
第五,佛学说:认识真谛,捐弃世界和人生,作出世的追求吧,那里才有属于你的世界!庄、玄、禅学却说:去知弃欲、清虚其心吧,真原的自我和世界瞬时就会出现。这,才是属于你的世界!一个要超出,一个要融入。超出的为将来而失去了现在,融入的却为瞬间而获得了永恒。这就是不同的民族文化—心理土壤上结出的不同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