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老规矩乡女孩家送礼,便是定情了,丑儿把你送的鞋藏着,天天看天天看呐。”
“……你看看咱丑儿早时的像片,可俊气么:是为了救社里的牛,摔成这模样的……他真苦命哟!”
哭哭啼啼的话象高空中洒下了断断续续的毛毛雨,一丝一丝地飘进佩琴的耳朵,她胸中的火一片一片地被浇灭了。
“八丑,出来!不是说好的吗?出来呀!”
里屋拖出了一跛一跤的八丑,看不清他丑陋的脸,高高大大的身架象座小山峰。他到底是可怕的凶神还是善良的弥佛?
“跪下!八丑,跪下求、求……跪呀!哎呀,快跪呀!"
一时冲动!佩琴吓了一跳,八丑真的跪下了……
唉,要不怎么说女儿的心是水做的呢?
“妈妈,看长龙,快看,长龙来罗!”小仙欢叫着,拖着八丑媳妇的裤腿。八丑媳妇揍一把鼻涕抬起头,果真,火车吐着白气靠站了。
螺县,只有在分省地图上才被画上淡黄的一点,慢车也只停靠三两分钟,上下客往往仅有两三位。
八丑媳妇一眼就看见曹慧,好漂亮!水绿的春秋衫,浅灰的绒线衣,还有那一头波浪型的客发,比六年前还年轻六岁……自惭形秽,八丑媳妇没勇气上前招呼。这时,车上又下来一位英俊的男予,米色的外衣合体地裹肴宽宽的肩膀,“哦,这一定是曹慧的新郎了。”她羡慕地看着他亲昵地替曹慧理着被风吹乱的额发。
“哟,都是你,偏要带这么多肥皂白糖,真把人沉死了。”曹慧娇嗔着。
“你不是不知道,山里人稀罕这些。换土产山货,比花现钱划算多了,说不定还能弄上些银耳……”
“算了算了,烂土货,非要转道上这山沟沟来一趟。你当我不知你的心?还不是想见见你早先的情人……”曹慧撅起了嘴。
“暖暖,又吃醋,又吃醋。我哪还会惦着那种下贱的女人,不早对你说了,主要想通过她弄点木料,铺铺路,把你调出生产组。”
“想的容易……”
“我有把握,凭我当初跟宋佩琴的交情……”
天哪——里八丑媳妇的心象被枪弹击中,哗哗地淌血了。他,他他他原来是龙子!眼前,树断、路转、天昏、地暗……“喃!”她清清楚楚地听到,那系在心环上蛛丝般细的一线……扯断了!身子犹如秋山落叶,飘呀飘呀……
“怎么搞的?宋佩琴还不来?难道没接着电报?”曹慧又在撒娇了。
“等等吧,九曲螺峰的山路难登难攀嘛。”他殷勤地安慰她。
八丑媳妇咬咬嘴唇,痛里神志还清爽,“幸亏,他们已经认不出我了。”她低头瞧瞧自己一身沾满尘土、颜色灰旧的布衫,看看膝前光着屁股,拖着鼻涕的小仙,又摸了摸陷进去的象茶树皮一般粗糙的面颊,她深深舒口气,苦苦地笑了笑。、
“妈妈,找姑姑要糖果果呀。”小仙仰头说。
八丑媳妇蹲下身:从篮中取出珍藏着的新蜜:“乖乖,把这给那姑姑送去,妈给你买糖果果。当心呀,别打碎了。”
小仙捧着蜜罐,扭扭摆摆地走到曹慧、龙子跟前:“姑,给呐。”
“什么呀?”曹慧嫌小仙脏,用手帕捂住鼻子。
“蜜,甜蜜蜜!”小仙歪着脑袋啧着嘴回答。
龙子打开盖着了看,惊喜地叫:“好蜜,多少年没吃了呢。”他从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糖塞给小仙,奇怪地问:“喂,小姑娘,谁让你送来的呀?”
小仙紧紧捏住巧克力糖,“妈呀妈呀”地叫着往回跑,龙子也跟着小仙走过来了……八丑媳妇紧张得透不过气,她抢前几步,一把抄起小仙,飞也似地逃进山的小路。
“妈呀,看,糖果果!”
“臭,咱不要!”八丑媳妇从女儿手心里掏出那块巧克力,猛力甩进了草丛。“哇——哇哇,……”小仙哭了,“我要糖果果嘛……妈妈坏,还我糖果果嘛……”八丑媳妇伤心地贴着女儿的小脸,哄着,劝着。
波浪般的群峰迎面扑来,八丑媳妇默默地却是狠狠地向着大山起誓:一定要把小仙养成……人里怎样的人呢?决不象她爷爷奶奶般地愚昧,更不能象车站上那两位般地庸俗、自私……也许,也不能象自己这般地软弱吧?
她,向着长年漫着雾的山谷走去。
1980年12月初稿
1931年春节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