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信念是崇高的,他们的精神是伟大的,但他们毕竟太年轻了,太缺乏生活经验和必要的科学常识。他们没想到水泥桥墩早已被洪水冲击得松动了,12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桥墩承受不住.轰然倒塌,霎那间,水泥桥板被巨浪掀翻……
陆忠义后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敢回想那一瞬间的情景:突然感到双脚腾空,浪峰把他们抛上高高的云层,又猛地被埋进深深的漩涡之中。抛上去的时候他记得还拉着队友的手,摔进水中之后就失去了知觉。待他醒来,已躺在浸满水的稻田里,四面是一片汪洋。陆华呢?林卫阳呢?其他II个人都不在了。他感到浑身疼痛,最痛的是心。他知道其他人凶多吉少,他担忧,他害怕,他不知道如何向队长、指导员陈述这一切。人们会相信他的话吗?在那个年代里,不时兴用辩证法分析一个人(我不知道陆忠义现在何方,我相信历史对每个人的功过都会有公正的评价)。
陆华、林卫阳等11位队员全部落水的噩耗终于被证实了,采云队的小伙子、姑娘们哭着喊着队友们的名字,这一夜谁都没有合眼。
当时只找到王庆伟一个人的尸体,附近的老乡们说,这么大的水,尸体恐怕早就被冲出十万八千里啦。队长和指导员请求老乡们扎竹筏沿河道寻找那些尸体,队长声泪俱下地说:“他们的父母把活生生的人交到我手中,我总不能连个尸体都交不出来呀!”那时洪水还没退,河道十分险恶,乘竹筏出去寻找尸体是很危险的。老乡们被感动了,很快扎起了竹筏。生产队有几个男生执意要随竹筏去寻找队友的尸体,最坚决的当属了。
是我们向明中学砧届高中生到采云队来落户的6人中惟一的一个男生,我们几个人都知道和陆华在学校时就已经是一对恋人了,可以说陆华就是为了才到黄山茶林场来的。陆华落水的消息被证实后,W没有掉眼泪,只是一拳朝一棵大树击去,鲜血立刻沿着他的手掌泊泊流下。w登上竹筏前是抱着不寻到陆华尸体就不返回的决心的,我甚至感到他是抱着与陆华一起去死的决心跳上竹筏的。临走前,他把一个用粉红色手帕包着的东西交给我,说:“倘若我有什么意外,你就代我保存这些东西吧!”说完登上竹筏,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大山遮住了身影。我按捺不住悄悄地打开了那粉红色手帕,原来是两封他给陆华最初的“情书”,倘若那也能算作是“情书”的话。那里面没有亲昵的称呼,没有山盟海誓般的绵绵情话,只是用很革命的语言表达了愿意跟陆华在革命的道路上携手前进、相伴到底的决心。陆华就是为了这样的“情书”,义无反顾地追随他来到了黄山茶林场,最终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在我的心目中,陆华短暂的生命和爱情都是美丽的。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采云队的队员们聚集在场部等候尸体打捞的消息。只要一听到“突突突”的拖拉机的声响就心惊肉跳、毛骨惊然,不知又寻回了谁?其他10人的尸体陆陆续续都被寻找到了,情况都十分悲惨。他们不是被水淹死的,而是被水中的巨石断木砸死的,几乎一下水就断了气——这是场部医生做出的判断,因为,尸体伤痕累累,五官均被淤泥堵塞。
最后找到的尸体是年龄最小的许洪兰,那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许洪兰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无法搬运,当下运了棺材,就地入捡。
陆华的尸体是3天后在百余里外的竹林里被发现的,偏偏不是发现的。乘竹筏出去寻找尸体,笑牛、晓薇等好几个人的尸体都是他找回来的。第三天,他心力交瘁,支撑不住了,昏昏地睡着,不知身处何方。当人们发现陆华的尸体后跑回场部告诉他,他挣扎着起来赶往现场,跪在陆华的尸体前长泣不起,这就等于将他和陆华的恋情公开了。在当时那种革命高于一切的形势下,年轻人正常地谈恋爱似乎是见不得人的罪孽的行为在当时引起了种种议论,有责难的,也有同情的。
当我们几个向明中学的同学一起为陆华梳洗换衣服时,谁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记得在离开上海那天,与亲人道别时我们都哭了,陆华却说:“不要用哭声告别,让我们唱歌吧。”她便领头唱了。这是一个多么坚强有主见的姑娘,当时只有22岁。
7月酷暑天,雨终于收住了,洪水退下去,树断桥毁路塌,到处像遭过劫似的一派狼藉。天气变得异常闷热,那个时候没有空调,没有冷冻设备,场部医院简陋的停尸房里,那混合着阿莫西林药味的腐臭飘散得很远很远……
场部领导决定近日内立刻下葬,以免引发瘟疫。起初对这11位知青落水身亡的性质还有过一场争论,场部有些领导害怕承担责任。想以“意外事故,不慎落水”了结。采云队的队员们闻知后都愤怒了,纷纷给场部领导写信,要求为11位队友请功,要求追认他们为烈士。采云队的队领导也竭力向场部申述理由,最后,终于得到了场部革委会及驻场工军宣队的认同。
事实上,申报烈士的手续很繁琐,要通过农场局再上报到市民政局批准,所以,直至下葬那天正式批文也未下达。但是,我们农场仍旧按烈士的规格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只是“十一烈士永垂不朽”的墓碑是后来才竖起的。
关于落葬的位置,采云队与场部也有歧义。采云队的队员们,都希望将位队友葬到自己的生产队所在的八里冈上,可是,场部领导不同意。他们说,11位烈士应该是黄山茶林场的光荣,以后各生产队都要前往瞻仰凭吊,若葬到八里冈上,爬坡就需大半天,太不方便了。场部决定在雀岭下平坦的丘陵地带辟出一块地来建造烈士陵园,以后到黄山茶林场的人,只要一登上雀岭就能看见烈士墓碑。应该说场部的意见是比较合理的,稍做了一些工作,采云队的队员们也就都同意了。
记得当时用松木做成了11只白坯棺材,将我们的队友们放了进去。向明中学的同学围在陆华棺木前向她做最后的告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吻别了陆华,并摘下自己胸前的毛主席像章端端正正地戴在陆华胸前——这在当时也许是最珍贵的纪念物了。我们都非常理解W的情感和举动,没有人提出异议。棺盖钉上了,队伍要出发去墓地。忽然,有人一边迅速地挤进人群,一边喊:“等一等,不准把毛主席像章放进棺材!”我们都被惊呆了,惊恐中谁都没有注意到喊这话的究竟是什么人,至今这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迷。当时人群**起来,马上就有人跑过来撬开了陆华的棺材,将毛主席像章一把拽了下来。这个小风波很快就平息了,棺盖重新钉上,送葬大队朝墓地进发。然而,在整个葬礼的进行过程中,我们几个人一直是忧心忡忡的,我们预感到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果然,当天晚上,就被农场工军宣队传去,责问他将毛主席像章放进棺材里用心何在?我们向明中学的几个同学含都影目为辩护都无济于事,不久就被“隔离审查”。事实上,毛主席像章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线,农场工军宣队早就想整治了。在学校时参加了炮打张春桥的事件,档案中有记录,他是作为内控对象下放到黄山茶林场来的。后来在农场年年挨整,直至离开农场仍没有得到公正的结论,这已是后话。陆华作为万众瞩目的英雄,在九泉之下知不知晓她的恋人在尘世间的遭遇呢?陆华和生死相隔两茫茫,谁比谁更幸运些呢?
我和陆华同是向明中学66届高中生,但不在一个班级。她是高三(3)班的团支部书记,我在高三(4)班,是刚刚入团不久的新团员,“文革”前我们并不认识。“文革”开始后,学生们打破了班级界限,组织了五花八门的红卫兵组织,我和陆华同属“东方红”红卫兵团,渐渐地互相熟悉起来,但交往仍然很少。当时,她是“东方红”兵团的中坚,而我只是外围群众。两年后毕业分配,我已写了决心书,决定到安徽黄山茶林场。那是1968年上半年,毛主席关于“上山下乡”的最新指示还没有发表,66届高中生仍有三分之二的名额留在上海工矿,三分之一下农村的名额则全部去上海农场局所属的郊县农场,郊县农场中路途最远的当属安徽黄山茶林场了。我因父母皆是“走资派”,自己识相,所以,主动报名去最远的地方。
我和陆华到了黄山茶林场采云队,分在同一个小队,住一个宿舍,我睡上铺,她睡下铺。陆华是个性情率真的人,从来不会作假,她对W的感情虽是处于秘密状态,但对我们向明中学的几个同学是从不隐瞒的。那时,我们几个女生实行的是“共产主义”制度,伙食费都是合在一起用的,谁的家里寄来食物也都拿出来集体共享。陆华担心W人高马大吃不饱,就总是将自己的一份省下来给w吃,弄得我们都于心不忍,索性将也“共产”进来,一起吃大锅饭了。
当时,我们这个小小的“共产社会”在队里是很有名的,每天晚上我们都要凑在一起读书,书自然很少,陆华就建议大家通读毛泽东选集。说实话,跟陆华在一起生活的9个多月,是我一生中读革命理论书籍最多的时间。那时候,山里还没有电,照明靠点煤油灯。煤油也奇缺,每个人每月只发四两油,被我们用起来,两个晚上就点没了。老队员们吃过晚饭就吹熄了灯躺在**扯闲话,我们就让上海的亲朋好友给我们寄蜡烛,无数个漫漫长夜我们就是伴着荧荧的烛光度过的。这个习惯我一直保留到许多年后进大学读书,宿舍里规定10点钟熄灯,我便在床头点起蜡烛继续看书,有一次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蜡烛燃着了头发,差点酿成火灾。
陆华不久就被选为生产队的副指导员,并作为群众代表列席了场部整党建党筹备会。倘若陆华不死于那场洪水,她的前程或许会很辉煌?或许会很波折?……
对死者的纪念总是渐渐地淡漠着,并且如今的道德观、价值观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们也许会觉得以那11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去换取几麻袋粮食、化肥实在是不值得。然而,问题在于那粮食、化肥当时是代表着集体的利益。值得永远纪念并崇敬的是,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无私忘我的精神和意气风发、一往无前的斗志!
夜深人静之际,我常常会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风雨大作的日子,想起在雀岭下寂寞地盈立着的11块墓碑,想起他们活着的时候青春焕发的面容。如果他们不死,或许也能出国留学拿博士学位,也能成为腰缠万贯的炒股大户,也能是歌台舞榭的一颗耀眼的明星……然而,他们却化作了青山中的一杯泥土。他们瞩目当今世界时,是欣慰还是遗憾?
在世界万物中,人们共同拥有的只有青春。对于成功者来说,回首青春是一种激励;对于不成功者来说,回首青春是一种慰藉。谁能忘记自己的青春呢?哪怕今天是多么富有抑或将来会多么辉煌,历史总是以它无可比拟的厚实和坚韧堪与今天和将来媲美。
虽然,回首往事时常有“可怜无数山”的种种无奈,但展望未来却已是“毕竟东流去”的坦然了
二十多年前,我作为陆华的亲密好友,被委托撰写歌11位烈士的小书《黄山十一小英雄》,当时是作为《青年英雄故事》丛书中的一种。那个时代有那个时代的文字语言,有那个时代看待事物解释事物的角度;又为了宣传的需要,对有些材料进行了裁剪和调整。不过我觉得,当时对11位烈士精神面貌的描写基本上还是真实和准确的。他们是那个时代产生的英雄,必然会带有那个时代的烙印。
在此,我将二十多年前写下的那段文字附录下来,让读者将两段相隔二十多年的文字对比着来读,我想,这对于今天的年轻朋友了解那个时代也许是会有帮助的!
激流红心
生为毛主席战斗,死为毛主席献身!
——十一烈士的话
澎澎澎,澎澎澎……
7月5日清晨,刚刚巡夜归来,眼皮才合上一会儿的陆华被一阵急剧的敲门声惊醒。她跳下床,推开门,见是一位浑身湿透了的后勤班青年。他把肩上的一袋大米往门槛上一放,喘着气说:“陆华,不好啦,水漫进食堂了,我们班长正领着大伙儿抢运东西,可这短命的雨越下越大,水位还在上涨,怕是来不及啦。”
天空像一块沉甸甸的灰铅,鸟云仿佛要把群峰压弯,风刀裹着雨鞭打得人睁不开眼睛。陆华跨出门槛,“啪嗒”殊了一脚泥水,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说:“不好,山洪已经下来了,水都溢到宿舍门口啦!”
果然,洪水像一条张牙舞爪的恶龙,吞噬着两岸大片大片的土地,冲倒大树,卷走巨石,轰隆隆地咆哮着、奔腾着扑上来!
陆华趟着越涨越高的泥浆水向连部办公室疾走,迎面碰上了指导员和林卫阳。
“指导员——”陆华张口的刹那,吃了一嘴夹雨的冷风。
林卫阳扑上来拽住她的双肩,告诉她一个惊人的消息:“‘骆驼峰’下,两溪汇拢处水势汹猛,河堤已经冲垮了,山洪已经逼到男生宿舍的房墙脚,很有可能冲塌房基……”
指导员往常那和蔼亲切的笑容不见了,眉宇间布满坚毅的深印。他果断地说:“立即吹紧急集合哨,全队人员通通上去,筑堤拦洪,一定要赶在洪峰到来之前修好河堤,保住连队!”
“还有,对岸后勤班人手少,恐怕来不及赶在洪峰下来前把粮食、化肥搬完,也要组织人抢运!”陆华补充说。
指导员一听到这个情况,果断地说:“粮食、化肥是全连的**,国家财产决不能损失半分半毫!陆华、林卫阳,修堤拦洪有我和老队长负责,你们俩带一批人赶到对岸,支援后勤班枪运!”
“是!”陆华拉着林卫阳扭头就走。
“喂喂灌——唯喂喂——”尖厉的哨声穿透一层层的雨帘急促地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