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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丈夫(第1页)

闲话丈夫

写过这么多小说,还没有想到过去写自己的丈夫。

一天,在《上海文学》杂志社工作的小姑子杨晓敏从河南回来,拿了一瓶杜康酒给我们,说是那里的一位青年作者送给她哥哥的。那位作者的作品我读过,可又怎么能平白受酒呢?丈夫却不问缘由地早已收下,可见是“好酒之徒”!

晓敏告诉我,他们的刊物想约写我们的家庭、我的丈夫。我思忖,有人来采访,东盘西问,会把夫妻间的私事都套去大做文章。多别扭,还不如自己写。于是,竟鬼使神差般地答应了这篇稿子。之后,真有些后悔。拿起笔无从落,太熟悉的人反而觉得没啥好写的。然而,这是非写不可的了,为了那远方的朋友,也为了那瓶杜康酒。

有一天,几个文友突然上我们家来吃饭,我丈夫打开了那瓶杜康酒,大家喝了个痛快。他这个人从小便是这样,自家再珍爱的东西也舍得拿出来“共产”,所以,家中的阿婆管他叫“憨大”。

他大名叫王毅捷.听他父亲说,这个名字是为了悼念两位烈士而取的。两位烈士的名字分别叫钱毅、胡捷,一个人在敌人扫**时被杀害,一个人在攻城中被炮火击中。父亲曾作诗一首赠儿。日:“……苏北敌后座战急,携子漂海归心切,取名毅捷悼烈士,长大成人要杀敌……”并有小序:深夜忆往事,枕边作小诗,书寄黄山麓,儿立松柏志。那时,毅捷在黄山茶林场劳动,因为反对过张春桥,属“内控”对象。他父亲在五七干校的牛棚里被“隔离”,即使在那时,也能写出这般“豪言壮语”的诗,可见,父亲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的小名叫“小胖”,据说,小时候“壮实”得可以,曾荣获合肥市儿童健康比赛第一名。可惜我没眼福观赏他那时的尊容,只见过几张模糊的照片,头大头发少,傻呵呵的,一副“憨大”样。如何现在就长成1。80米的大个子了呢?高大,但并不见胖,头发竟变得又浓又密。我站在他身边,只及他胳肢窝;走在路上,倘若挽着手,熟人便笑话我是吊在他的胳膊上的。幸亏如今时兴高跟鞋了,稍稍可以弥补一下这种悬殊。

他逢人总是说:“我和小鹰从摇篮里就开始谈恋爱了,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又一同上山下乡,一同上大学……

说得漂亮,在中学里你是团干部、三好学生,青年报上登过大照片,我认识你,你压根儿就不认识我;下乡时,你把头埋在你父亲最珍贵的藏书里,马、恩、列、斯、鲁迅全集、普列汉诺夫、费尔巴哈、毛泽东选集……连女友陆华也很少说话,哪儿顾及上我这个“小妹妹”?!

陆华她们11个人在山洪暴发时,为抢救粮食、化肥牺牲了,你把陆华与你的通信交给我,只身跳上竹筏,冲出六十多里,去找陆华的遗体;你把你喜爱的像章佩戴在陆华的身上,却因此成了“反革命”。他们批判你,我冲上台去哭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理解他?”就是那样,你还时时地躲着我,远离集体独自在荒凉的山顶疏伐毛竹林。你躲避我,不和我说话,我又对着你哭喊:‘.不,我偏要和你说话!”

也许,从那时起你才“注意”了我……

陈祖芬写过一篇关于他的报告文学;《当代青年》杂志上报道了他考大学——研究生——留学生的经过。读一年半大学他考上了研究生,又一年多,他出国留学,在美国又是一年半获得了硕士学位。有了这般的“三级跳”,许多人都认为他是个雄心勃勃的人。其实,他是一个普通的人,只是爱读书,并没有很大的“野心”。

最初从农场回到上海,他在传染病院当炊事员,我以为他会怨气冲天,但他却干得卖力,乐呵呵的;后来,又当采样工,采集水样每天要走几十里路,还别出心裁,怕水样不全面,潜到水底取水样。也许因为这些,他又被调到卫生局办公室,处理群众来信来访。他则异想天开地想为民排忧解难,认真得近乎迁腐。若不是恢复了高考制度,我想他会在那些信件里干一辈子的。他终究抵挡不住读书的吸引力,考上了上海师范学院历史系,随即又考上了复旦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再后又赴美国留学去了。

他在美国读书,我们曾经通过6次长途电话,3分钟,38。70元人民币,或者13美元。爱情比钞票价值高得多。隔着大洋,时差十几个小时,有时我下午挂电话,他那儿是半夜里,话筒里他的声音却非常清楚。

‘喂,把你从梦中吵醒了吧?”我很抱歉。

“哪里,我还没睡呢。

我这才知道他读书读得很苦,每天都要到凌晨二三点钟才睡。两年来,经常吃的是熟泡面和三明治。他从美国刚回来的时候,又瘦又黑,简直比在黄山茶林场砍柴开荒时还苍老,叫人难以相信他是从被许多人想象成天堂的美国回来的。

“我在那儿是拼命呀!”他说。他必须取得最优秀的成绩以获得最高的奖学金;他规定自己要在两年之内完成学业,结果是用了一年半的时间获得了硕士学位;他到餐馆里打了两个月的工,攒下一些钱,便开始了横跨北美大陆的旅行。当他返回祖国,走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身无分文,连贴身穿的短裤汗衫都没有换的了。我记得他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就上街为他买短裤汗衫。不过,他带回来的东西却是够多的,有28箱书,仅寄费就花了三百多美元;还有一千多张幻灯片,真实而详尽地记录了他在美国的生活和许多有价值的资料。

回国时,过海关,海关检查人员看看他的护照问:“回来探亲?”

“不,回家了!”

“噢——”非常吃惊,就变得非常友好,行李都不检查了。自费留学回国的,很少,很少!

许多人说他傻,为什么不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为什么不把小鹰接出去伴读?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

我知道他这个人,不是傻,也不是不想老婆,我了解他,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是个民族自尊心很强的人。

1976年唐山大地震,他是随医疗队第一批赶到唐山的,当时,他还在卫生局工作。别的救灾队员10天一轮换,可是,他去了三个10天还不回来,我急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生怕他被余震震死。我急中生智,每天写一封信,谎说我得病了,要住院手术……他托人带回一封信,一本正经地批评我“动摇军心”。说:“唐山人民在流血流泪,你却还为个人着想,不感到羞耻吗?”

有时,我和妹妹在一起聊天,说起社会上存在的不正之风,常常要发些牢骚。牢骚发得过火了,他听了就会发怒,会制止我们,会和我们辩论。

“大姐夫,中国共产党不吸收你加入党组织,真是一大损失!”妹妹常常不无讥讽地说他。

从读中学起,他前前后后共打过七次入党报上匕

如今,他并不讳言自己对党组织的向往,然而,他并不着急。

他现在在交通大学社会科学及工程系任教,开“当代美国概况”的选修课。他口才好,所以,每堂课教室里总是挤得满满的,加了许多座位,窗台上、门口前都挤满了人。我去听过他的一堂课,课堂上总是笑声不断。有个学生递条子问:“‘王老师,你是共产党员吗?”

他就让同学们猜,有一半的同学举手认为他是党员,有一半的同学举手认为他不是党员。他回答:“不是。”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但他接着又说:“可是,我打过七份入党报告!”教室里顿时又爆发出更热烈、更长久的掌声。

关于这些事我正在构思一篇小说,题目叫《党外布尔什维克》。我想,我也许能把它写得很生动、很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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