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便将刘友晾在华宫,仿佛这偌大长乐宫中无有这么一个人。每日只叫宫娥侍脾按时送食送水。刘友照样不吃,太后也不多费口舌劝导,只让宫脾们到时候就撤了。
三日后,那刘友已饿得奄奄一息,只有昏睡的力气了,嘴里含混地念叨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那鳍儿毕竟是与刘友拜过堂的名份夫妻,心中不忍,便跪在太后跟前替刘友求饶:“太后,求你放他出宫去吧,或者先让他出宫吃些东西再接进宫来,他怕是要饿死了呢!”
太后缓慢地摇摇头,扶起鳍儿,道:“我知你心疼他,我也心疼他呀!可现在若放他出去,不就等于承认了哀家给他吃的喝的都下了毒吗?那些好事者便抓住了把柄,不知要将哀家编派成如何凶神恶煞一般了!他要出去可以,必得先吃了长乐宫中的饭食酒菜,随后便可堂堂皇皇地出宫去。鳍儿,你愿意去喂他饭食吗?他只要能咽下去一口,便会知道这珍谨佳肴美味可口了。”
鳍儿为了救夫君的命,硬着头皮去给刘友喂食。她见刘友软软地躺在榻上,昏昏人睡,便用勺舀了一些肉酿,战战兢兢凑到他身旁,朝他微合的双唇中送去。
“贱人,你想与吕后合谋来毒死我啊?”睡着的刘友忽地坐起来,一巴掌打落鳝儿手中的勺,再抬起一脚将鳍儿踏翻在地。
鳝儿吓破了胆,慌忙夺门而出。便向太后哭诉,一时肝肠寸断,哭昏了过去。
太后让侍蟀扶鳍儿去后堂歇息,太后寻思着如何解决刘友的事,太后真后悔当时将他接进长乐宫,如今却是想请他出宫都不能!太后定定神稳住气,喝了一盅香片茶清清头脑,太后决定再作一次努力。她命紫衣、红裳捡最精致的菜肴装了一食盒,随她一同去华宫探望刘友。
太后二进华宫,见刘友侧身躺在榻上,紧闭双目,却用一条丝帕将嘴巴扎住了。
太后让紫衣、红裳将菜肴摆布开来,又斟了两杯醇酿。于是太后坐到刘友身边,轻轻将他身子扳平了,道:“友儿,不要再闹了,再闹下去你一条小命就要丢了。来,今儿哀家与你对酌,你说哀家在酒食里下了毒,哀家与你一起吃,你总该相信没有下毒了吧?”
太后便举著先吃了,每道菜都挟了一点放人口中,故意嚼出响声,道:“味道真是不错,友儿你来尝尝呀。你看,每只小菜我都尝过了,我不还好好地坐着与你说话吗?来吧……”
刘友依然躺着一动不动,如化石一般。
“友儿,哀家求你了,你就吃一口吧!吃了一口就什么事都解决了!”太后恳求道。
刘友猛地翻身,面朝墙壁背对太后。
太后的神经已被折磨得忍受不住了,大喝一声:“刘友,你究竟吃是不吃?”
那刘友睁开眼,鄙视地扫了她一下,重又合上眼帘。
太后被他气得失去理智,端起一蹲酒冲到他榻边,扒去他嘴上的丝巾,捏住他的鼻子将酒灌人他口中。
刘友突然圆睁双眼,璞地将口中酒吐了出来,喷了太后一脸!
这一口酒将太后泼醒了,她的心渐渐地收缩凝固成了铁蛋似的一块,她终于明白了,这些刘姓皇子,也算是她的儿子了,对她的仇恨是任她怎样迁就弥补挽回都消除不了的除非她交出皇权!
她决不交出皇权!
太后冷淡地扫了一眼僵尸般躺着的刘友,她缓缓地举袂擦干了脸上的酒渍,轻轻一拂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华宫。
太后吩咐奴啤们不用给赵王送食物了,他既不吃,何必徒费心力?
史载,高后七年丁丑,赵王刘友饿毙于长乐宫。
己丑,天相险恶,太阳被天狗吞食,大白天竟然伸手不见五指。
那一日,太后正在百子池凉轩内休闲小憩,召了左垂相审食其来对弈。两人心都不在棋上,太后因刘友之死想到其他几位皇子,不知都安的什么心?而那审食其却时不时与红裳眉目传情,这盘棋下得漏洞百出。忽然间天就暗了下来,像只倒扣的铁锅,太后惊问:“怎么回事?”
有懂天象的黄门公公忙道:“天狗吃阳乌啦,怕是有灾情啊!”
太后休然心惊,却又听到百子池对岸隐约飘来细风般的呼声:“刘郎,刘郎,”太后愈发地毛骨惊然:“谁?是谁在哭刘郎?”
紫衣附着太后耳朵轻轻道:“太后你忘啦?是鳍儿呀!”
可怜那鳍儿,欢欢喜喜出嫁当王后,却是新妇未做做了寡妇。她疯了,整天在园子里幽灵般的游**,口中哀哀地叫着刘郎。太后没法子,只得要宫娥们从早到晚守住她,不让她乱跑。这天昏地暗的时候她怎会跑出来了呢?
太后一惊一急,气没回上来,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察性刚烈的吕太后又一次病倒了,太医官诊脉,似有难言之处,闪烁其词道:“太后是太操心思了,倘若能将诸事放开一些,闲心将养一段,或许此病便就好了。”于是又开了一帖药方,无非是一些常用的地黄、茱英、获荃之类,用以滋肾养肝,泻火通气。
太后将那太医官开的药停了,静养了两天,反倒觉得身子轻松了许多,精神也好多了,便不去管它日后的死活,强撑着起来上朝,处理紧要事务。
刘友一死,赵王之位空缺。太后便将梁王刘恢迁至赵国为赵王,而改吕王吕产为梁王。那吕产虽做了梁王,却依然留在京都,为少帝太傅。
太后终于决定割齐地琅邪数郡为琅邪国,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这顶王冠在太后手中掂量了许多时日,她一直犹豫着,虽说刘泽是吕婆的女婿,可他毕竟姓刘,无射娇生惯养,却无多大心计,真能识得了他的心吗?眼下刘氏子弟气焰嚣张,再封一个刘姓王会不会火中泼油,更助长了他们的气焰?然而刘友一死,太后虽张榜告示天下,说他乃是急病而亡,可朝廷中仍是议论纷纷。太后选这个时候封救刘泽,也可显示她与刘家人并无芥蒂,以安朝野人心。
太后最担心的仍是高祖长房长孙齐王刘襄及他的几位武艺高强的弟弟,太后已尽量施以安抚之策,召刘章与刘兴居人京,封以侯号,任以要职。那朱虚侯刘章还娶了吕禄的女儿媚为王后,太后对媚是十二分地放心的,嵋儿秀外慧中,睿智机敏,太后相信她能收拢刘章的心。太后想,只要稳住了刘章,那么齐王方面便可安如静水了。其时已至立夏,百子池新荷初绽,碧水绿叶红花蓝天,正可供丝弦箫管美酒佳肴。于是太后便在水轩小设家宴,召来京城最好的徘优班子的乐手弹拨吹拉,演乐助兴,请刘章偕夫人嵋儿前来长乐宫观花听乐品茗,还请了吕禄偕摇光夫人及左巫相审食其作陪。
那一晚正是月色清明,百子池一片银波粼粼。太后亲自为刘章把盏,笑盈盈询问他在京城的行邸可曾修葺完善?有什么需求尽可直接向她提出,不必经由少府尚书转奏。那刘章谢了恩,言答十分恭敬谨慎,酒也是眠一小口哦一小口地慢慢品味,太后不问他话时他便极少开口。却是嵋儿与摇光十分尽兴,一个抚琴一个舞袖,倒叫那些徘优们自叹不如,在旁连着声地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