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太后强打精神坐在凉轩中批阅奏简,忽有内侍来报,少府中掌管皇族事务的宗正署内官令垂有急事求见。太后心一沉,不知哪房皇亲又出了乱子?便即令内官令承进见。
那内官令丛草草行了叩见礼,便急急言道:“察告太后千岁,赵王刘恢伏剑自栽,赵王府家将缚绑王后上京,已送进廷尉府衙了!”
太后嘴地跳起来:“你说什么?赵王后杀了赵王?!”
“不,不不。”内官令垂不敢正视太后,低头道:“下官听说是赵王后鸽杀了赵王的爱姬,赵王不胜悲愤,伏剑自栽了。”
太后愣怔片刻,自那刘友绝食而亡,太后将刘恢由梁地迁往赵国为王,那蜷儿还兴高采烈呢,因为赵国比梁国面积大许多,且又靠近京都。怎么未及一年便又生出这等事故?沉吟道:“这事却是蹊跷,王后鸡杀爱姬有何证据?那赵王堂堂男子汉竟为一妾姬自杀岂不可笑?你且去将事情来龙去脉查得清楚再作道理!”
那内官令垂领命匆匆去了,太后又翻了几卷奏简,简上的字却如钢针般刺得她双目疼痛,她将竹简往几案上一丢,吩咐紫衣叫内侍们备车,她要去廷尉大狱见赵王后蜻儿。
太后换了便装正待出门,那吕禄陪着帝太傅梁王吕产急赤白脸地赶来,冲进厅堂,跪在太后跟前。那吕产失声痛哭,求太后无论如何要救蜷儿一命。
太后恨恨地跺了下脚,气道:“都是些不争气的东西,哀家一个个都让她们高戴凤冠,贵为王后,却不是懦弱无能便是态意妄为,无一日让哀家安心。待哀家闭了双眼,随你们闹翻天去!”
吕产只是捶胸顿足,涕泅纵横,哭诉道:“‘我们家两个女孩儿,那鳍儿已废了,蜻儿又犯了这样的事,日后我去到九泉之下,如何跟爹爹和兄长交代啊!”
吕禄便揖道:“太后,此事非得您亲自出面不可呢!依侄儿之见,蜻儿怎会无端鸽杀姬妾?即便赵王有几个宠幸的女人,可蜻儿已是王后,犯得着冒杀头之祸去跟她们较劲吗?我以为极可能是刘家人预谋设下的圈套,意欲借此来打击太后你的威望。若由着他们摆布,他们便一步步爬到你头上来取你的皇冠啦!”
太后沉默不语,她承认吕禄说得极有道理,但她不能当着吕产、吕禄的面表露什么,她生怕一旦泄传出去,让刘家人抓住把柄,便会酿成大祸。太后甚至不告诉他们她将去廷尉大狱询问蜷儿真相,她只是好言相劝吕产节哀,并答应会托御史大夫曹密关注此案的审理。便让吕禄送吕产回府去了。
待吕产、吕禄一走,太后便让紫衣打点了几样精致的菜肴,装在食盒中。她想,廷尉大狱中定然无有像样的饭食,蜻儿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吃得下那般苦?于是,不惊动内侍警卫,只与紫衣两人悄悄登车,去了廷尉府署监狱。
紫衣用两锭银子收卖了狱吏守卫,叫他不得声张,只管引太后去见赵王王后便是。那狱吏得了银子又畏惧太后,怎敢不依?只怕那监房太醒龄,太后受不住,便先将蜷儿带到狱吏们休息的小屋,再引太后去见。
那蜷儿虽被刘恢的家将捆绑了押送到京城,关进了廷尉大狱,哪里肯服气?一路上骂不绝口,言称要察报太后一一治他们的罪。这时刻真见了太后,高兴得跳起来就往外走,她以为太后是来救她出狱的呢!
太后拦住她,让她坐下,先打开食盒给她看。蜻儿正饿得慌,便狼吞虎咽起来。
太后一面看着她吃,一面问道:“蜷儿,哀家问你,你要说实话。你真的下毒害死了赵王的爱姬?”
蜻儿满嘴嚼着菜,咕浓道:“是啊!那妖精太猖狂了,日日夜夜缠住刘恢不放。刘恢自打迁徙赵国之后,再不进我的房间了。那妖精有了身孕,刘恢每日差奴蟀炖燕窝汤给她吃,却从不送一小碗给我尝尝。我便从医官处要了点砒霜放在她的燕窝汤里,那妖精沾了一口便一命呜呼了!”
太后凑近了些,低声问道:“你往燕窝汤里下砒霜,有人知道吗?”
蜻儿道:“赵王府的人都知道了,是我告诉他们的。我要他们都来看看那妖精七窍流血的丑样子,谁以后敢跟我作对,这就是他的下场!那刘恢竟抱着妖精的尸体哭了一阵,拔出剑就朝脖子上抹。我也不拉他,你要死你就去死吧,死了由我做赵王!谁知半夜里那死鬼几个贴身的家将竟把我捆起来送到这里。太后,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呀,快带我走吧!”
“蜻儿呀蜻儿,你真是叫蜻儿叫得蠢了!”太后恨恨地骂道:“谁让你承认自己下了毒?只要你死咬住没有下过毒,廷尉大堂上不画押,他们没有口供就定不了你的罪。你倒是有胆量,痛痛快快承认了。好哇,那你就在这儿呆下去吧,呆到他们将你定了死罪,你就对着阎罗王去哭吧!”
蜻儿呆住了,忽又扑上来,拽住太后衣袖道:“太后你吓我吧?只要你一句话,谁敢定我的罪呀?太后你不是也把刘如意给毒死啦?你不是照样做太后呀?”
太后抡臂狠狠地煽了蜻儿一个耳光,蜻儿的嘴角立即有鲜血淌了出来。蜻儿被打借了,捂住脸惊恐地看着太后,太后的脸气得拧歪了,变得狰狞可怖!
太后浑身颤抖着,点着蜻儿道:“你这不争气的,我是白白疼了你!人家诬陷我毒死刘如意,你也信了,还照着做!廷尉府将刘如意一案审得明明白白,是那戚姬企图毒害惠帝,不想偏偏毒死了她的亲儿子。那年廷尉府判戚姬就君之罪,施以酷刑并打人死牢。蜻儿你想想吧,你让哀家如何救得下你呀?”
蜷儿放声号陶,扑到太后怀里,哭道:“太后你一定要救我,蜷儿也是为了太后你才杀了那妖精的。那妖精专门摔掇刘恢跟太后作对,诅咒太后不得好死,蜻儿气不过才下了毒的!太后,太后你能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太后捉住蜻儿的肩膀将她扳起来,轻声喝道:“莫嚎了,你想闹得这监狱人所皆知吗?那样的话,我更没法救你了!”
蜻儿立马煞住了哭声,仍止不住吸泣。
太后正色道:“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问你话,你都说没有下毒,在赵王府是说着吓唬奴碑们的,懂吗?”
蜻儿点点头,抹一把眼泪。
“其他的话一律不准混说了,懂吗?”太后叮嘱她。
蜻几又点点头,摸一把鼻涕。
太后便一挥手,狱吏过来将蜷儿带走了。蜻儿边走边还回头巴巴地望着太后,蜻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希望,这眼神似把铜钩悬在太后的心机了。
太后返回长乐宫,立即差人召来御史大夫曹帘。太后信任曹大夫,曹大夫办事跟他父亲曹参一样不张扬,却很稳当。太后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了曹帘,太后希望曹密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保全赵国王后的性命。
那曹密沉吟半晌,拱手揖道:“太后,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道:“自然要讲,怎么想就怎么讲,哀家先赦你言之无罪。”
曹密便道:“恕臣直言,太后只有舍了赵王后,方可保得龙庭安稳,否则,朝廷近期必有大乱!”
太后暗吃一惊,却浅浅一笑道:“果真如曹卿说得那么危险么?哀家却丝毫不知觉啊,曹大夫能否说得更明白些?”
曹密道:“明眼人都看出,刘姓皇子哪一个不想承继皇位?赵王后已在大庭广众跟前承认了自己毒死了赵王的宠姬,太后却还想保她,明摆着授人以柄,送人良机呀。倘若太后能大义灭亲,维护我大汉律条的威严,太后的公正贤明必得天下人心,凡得人心者得天下也,请太后三思!”
太后紧锁眉头,沉默不语。吕禄要她救蜻儿,说是为了保住龙庭;曹窑叫她舍蜷儿,也说是为了朝廷安危。究竟是救还是舍?救蜻儿,天下人要骂她,舍蜷儿,吕氏宗亲要骂她。太后难啊,没有吕氏宗亲的帮助,太后如何执掌朝纲?可是失去了天下人心,太后更难执掌朝纲了!
“何况……”曹窗吐了两个字便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