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是不是先问问医生,是不是还有必要打人体球蛋白?”徐姨父很沉得住气的。
“问医生归问,针也得去拿呀,救人命的事,还分得了先后吗?”元浩舅气红了脸。
“别去拿针了,珊姐、元浩哥。”慧姨不知怎么会听到他们的争论,平静地对他们说。
大家都吓了一跳。
“阿慧,别胡思乱想,我这就让老徐回家取针。”珊姨心有点虚,慌忙回答。
“是呀是呀,人体球蛋白是救命针,打下去就会好转的。”元浩舅也赶紧应着。
“总归不能老靠这个救命针活下去,医生说了,没希望了,再打针也不过是多握几个时辰,何必浪费?”在这生死侬关的时刻,想不到慧姨竟是如此地镇静和开通。
她的小小的身躯如何承受得了这巨大的苦痛?
“毕竟是在大山里待惯了的人……”
我听么爷叔叹息了一声。
凌姨父实在难撇下他的爱妻和娇儿,拖着握着不愿撤开人世,然而终究拗不过死神的催逼,他走了,是在凌晨。
徐姨父是答应去办理死者衣物的,迟迟未送来。我只好翻出父亲生前的两套衣服给凌姨父穿上了,母亲回来决不会怪我的。
凌姨父的厂里拍来了加急电报,不让在上海火化遗体,要运回贵阳,厂里要开最隆重的追悼会!
凌姨父是为他的工厂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死了能受到这种待遇也是可以安眠的了。
“大热的天,冰在冷库里也会腐烂的,还要运到贵州,恐怕难呀。”么爷叔对慧姨说。
“你再去跟医院打打交道,人救不活,尸体无论如何要想办法保存好的。”元浩舅沉思道。
“倘若是什么高级首长,他们就一定会想办法了。么爷叔,你不是和医院很有交情吗?”珊姨很不高兴地责问么爷叔。
么爷叔犹豫了片刻,答应再去通融通融。
“别去了别去了。”一直奄奄一息地躺在**的慧姨突然仰起身阻止么爷叔。
“阿慧,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不,不不,明天就火化,明天就……”慧姨哭泣着,瘦弱的肩抽搐着,“我不忍心让他冻着,他已经够苦了……”
“厂里的人来了怎么交待?”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他们知道他的为人,他们不会有意见的。”
凌姨父去火化的时候,慧姨带着小旦小秀一直把他送到长廊尽头。
我买了一束鲜花,是玫瑰与凤仙合束的,我让慧姨替我放在凌姨父的脚边,我想九泉下也许不大会有鲜花的。
慧姨谢谢我,我觉得她是非常真心的。
办完丧事后,纷姨和徐姨父请慧姨一家过去吃了一顿饭。我去作陪。菜很丰盛,不过慧姨根本是吃不下的。
“阿慧,不要太伤心了,人总是要死的嘛,有什么难处,尽管向姐姐开口。”徐姨父体贴地说。
“谢谢了。”慧姨很平静地回答。
想不到凌姨父的厂里会派那么多人来接他的灵枢,都带着黑纱,哭得眼皮肿肿的,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子汉呀。
他们把慧姨一家和凌姨父的骨灰盒接到那遥远的大山里去了。
我想,慧姨也许不会很寂寞的。
后来,母亲动了许多脑筋,打通了关节,可以把慧姨调到离上海很近的一座小镇,可是慧姨写信来说:“……反复思虑,我还是想留在这儿,惯了,也熟了,家进的骨灰也埋在这儿,我实在不忍离开。以后大姐退休了,进山来住一阵,我会很快活的。小旦小秀问大姨好,还有大表姐、四表姐、五表姐……”
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么一幅图画:瘦小的慧姨站在巍峨的大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