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没敢坐到那张凳子上去,我怕我的浅薄会裹读了先生的尊严,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它,想象着。日后也多了一份遗憾。伟大往往是从极平凡之中孕育长大起来的吧?
书屋后有一小院,仅丈把宽。我们进去时夜色沉沉,月影斑斓,很有一种神秘的幽静。
院内有三棵树,一株腊梅,一株桂花,还有一株也是桂花,不值时令,都没有开花。
有人划了一根火柴,扑喇喇喇,有鸟腾空而起。
树下还有一张石凳,在月色中显得光洁而清冷冷,这种清冷是会令人想象万千的。
我却什么都没想,只是记起了那篇读不厌的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参观绍兴城外的沈家贩村,我们是坐着汽艇穿过鉴湖而去的。
湖上堤桥随设,渔舟时见,远山四围,水清如镜。汽艇像一只小蜻蜓掠过水面,远处有一排排栏栅,是鱼箔。还有一根根竹杆晃悠悠地竖在水面上,那下面是育珍珠的蚌。
鉴湖水好。
有一列船队驶过,都是独人小舟,细窄细窄如一片柳人家戴着青答笠坐着,一脚踏一根桨,好生新奇了。此番得以前往兰亭一游,实在十分欣慰。
兰诸山下的兰亭,真正是茂林修竹、清流激湍,风景幽雅清丽。
一道清溪唤作“曲水”,临溪有“流筋亭”。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一与好友在此修楔,为盛况所动,撰书(兰亭集序》,传于世,成为历代文墨佳话。
流筋亭西有王右军祠,祠中正殿有王羲之像,先人风采栩栩如生。
墨华池中墨华亭,西廊墙上嵌有历代碑刻,其中唐宋以来书法家临摹的《兰亭序》就有十余种。
御碑亭中有康熙、乾隆二帝的墨迹。历来帝王者都喜欢到处留下自己的痕迹,而一王羲之恐怕生时未必知道自己的墨迹会流传千古吧?鹅池畔有“鹅池”大字碑,传为王羲之真迹。
游览毕,坐在清清曲水边小憩。那水潺潺而过,在几处拐弯处打着旋。
听说,大凡有领导同志来此处参观,为助雅促兴,故意安排他们坐在水流缓慢处,从上游漂下的“筋”往往停在他们面前,便让他们罚酒吟诗。
当年王羲之与众好友一定是随意而坐的,才得以有曲水流筋的乐趣。什么事还是顺其自然些好。山水之乐,得之于心呀。
在绍兴游了一三日,拍了许多照,唯有在兰亭曲水边的豫园商场在哪儿吗?
汽车从僻静的华山路插。上了路面宽敞的潜溪路,沿路是鳞次栉比的高层住房建筑,浅绿的,乳黄的,映在蓝灰的夭幕上,像一块花样新颖、色泽素雅的布匹。我把这个比喻说出来,小曾、小李都摇头:“一点不像,你是想黄道婆想痴了,把什么都和棉布联在一起了,”这话真有道理。不知在哪份报纸上见过这样的记载:“……中国古代是不产棉花的,士大夫阶级大多穿丝织品,平民百姓只好穿麻布衣。那时,棉布数量很少,珍贵异常……直到明朝初年,才有诗云‘平沙多种木棉花,织布人家罢绩麻……’。从此以。后,不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少,都能穿上细洁柔软、轻便温暖的棉布了。这功绩应该归于元朝卓越的纺织技术革新家黄道婆……”
空气犹如一团汲足了水墨的宣纸,湿流流、晕糊糊的,凉快,而且带有诗情画意;微风如轻烟从敞开的车窗飘进来,摩攀着面颊和双臂,温柔,而且引人心驰神往。
我第一次听到黄道婆的名字,是在童年,坐在花园的葡萄藤下,偎在妈妈的胸前,听她用低低的本地乡音念:“黄婆婆,黄婆婆,教我纱,教我布,两只简子两匹布
“她,是什么人?”
“很久很久以前,我泥乡下有一个聪明美丽的小姑娘,伊命苦呀,年轻轻被卖到乌泥径上当童养媳。童养媳还不值田埂土一缕稻草,公公婆婆不拿伊当人待”丈夫经常拳打脚踏,伊起五更,困半夜,鸟青块叠乌青块,身啦啦惊飞一群麻雀。
路边出现了一块刚刚犁过的土地,几个农民正抡着锄头松土,老施决定再问问他们。我暗自嘀咕:“白搭!刚才两位姑娘,看样子还是读书人,尚且搞不清楚,这些捏锄把的老乡,能晓得谁是黄道婆吗?”
汽车停下作田的农民统统围了过来,听说要寻黄道婆墓,七嘴八舌地回答:“到了,快到了,咯,就在那三根电线杆一面。”“笔直朝前去,过顶小桥,往里拐”
二
“不对不对,弯出去,看见修自行车摊的往里走”
我无心听他们唠叨,抬起头,却看见田里有,一位老农,柱着锄把呆呆地伫立着,辨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的肤色和泥土一样,但能看清他有一撮雪白的山羊胡子,而一双深陷的老眼,那浑浊的眼光死死地盯着我们,似愁?似怨?搞不清,读不懂。
热心的指路人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一个说东,一个道西,老施为难地搓着手。后来他还是请了一位身材矮小的女农民上车,作我们的向导。
女农民坐在我身旁,她不安地用手指卷着旧蓝布衫的下摆,然而话音却是坚定的:“朝前……对格,过桥……对格……”
“哈哈……哈哈哈……”风追着车轮把作田人们的笑和话语送进我们的耳朵:“哈哈……还看什么墓呀,看j-L只鸡几只鸭吧 ……”
真令人犯疑,我伸出头朝后望望,什么都看不清了,我嚓声无言,又默默地踱到石碑前,老施正用手拭去碑一上的泥灰,碑文清晰地显露出来:“随着纺织工业的。发展,棉布逐渐成为人们普通用的服装衣料……这在中国人民的生活中是一件很重要的进步和改革……饮水思源,不能不对这位少数民族。地区回来的劳动人民革新家黄道婆起。无限的敬仰……”
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我的心被沉重的痛楚挤压得隐隐发麻,我愤恨,我羞愧 ……难道这位。为中华民族的生存发展立下了巨大功绩的女中英杰竟被她的后世子孙遗忘了吗?不!不会的!
回去了,一步三回头,心被拴在石碑上了。大嫂鼻尖有点红,朝我们挥着手喊:“再会,一定要帮我泥向领导反映反映呀!”
我的鼻尖也红了,挥着手连连点头,沉重的心房蓦然淌过一道小溪……
我们的蓝白相间的小客车驶过坎坷不平的小路,又折入平坦宽阔的公路上了。细雨渐密,田野浸在,一片迷雾中,作田的人们看见车来了,啪嗒啪嗒跑着赶着,朝我们呼喊:“……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快派修建队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