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上帝!”鲁斯顿上校喜泪纵横,“凯利还活着!还活着!那么,他会恢复健康的,我的凯利……是个棒小伙子!”
天亮后,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在他们前面,是一道宽半英里,长无尽头的槽形盆地。德国人占据着对面的山梁。盆地中央的一个小村庄和散落在田野上的几户人家,已在昨夜的炮火中变成焦黑颓塌的一堆堆破烂。静静流淌的小河上,漂浮着污秽的乱草杂物和浮尸。
战斗进入了持续数日的胶作状态。双方的援兵源源不断地开上来。这一道狭窄的盆地成了地狱之门。双方轮番进行着一次次自杀性的冲锋,但每一次都以在盆地里铺下一层新鲜的尸体而告终。
烈日如火,整整5天没有下过一滴雨。在这烘炉般的温度里,疟疾和痢疾开始使双方的死亡人数增加。
而更为严重的,是缺水的威胁。
鲁斯顿上校的精神完全垮了。他手下的中国人仅剩下127名。而这点幸存者,也是整天趴在战壕里,吁吁喘息,虚弱得简直不能用步枪对敌人射击。
看上去,上校比以前显得更高更瘦,满口大胡子几乎全白了,他服装不整,头发凌乱,随时陷入一种深深的沉思之中,像个忧心忡忡的堂吉诃德。
张登龙埋着头,跑到袁澄海身边。
“还有烟么?给我一支。”
袁澄海回过头来,有气无力地掏出揉得皱巴巴的半包烟卷递给他:“拿去吧,我还有几包。”他的嗓子眼里像塞进了一把沙子。他突然悲哀地说道,“登龙兄弟,看样儿,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了。”
“死……就死吧,那么多弟兄都死了,还在乎多我一个。”
“咳,妈妈的,喉咙里火苗乱蹿,德国人要让我先泡在小河里喝个够再朝我开枪,我都愿意。”
再无话说,张登龙仰靠在壕沿上,闭上了眼睛。正午时分,烈焰当空,瞳仁里跳动着一个个迷离的光团。
唯有张登龙,明显地比所有人都来得强壮,他的脸颊和脖颈被热风和烈日吹晒成黑色,起了皱纹,一张阔而厚实的嘴,裂开了无数条小口子,像大锯拉过的痕迹。他走起路来很急速,有如虎跳。他对所有的北方人怒目而视……他再不担心他们从背后对他放枪,真要来上那么一下,他就彻底地快活了!
突然,附近的战壕里喧哗起来,有人惊叫着罗小玉。
他和袁澄海急忙跑了过去。
许多人围在一起,张登龙进去一看,心里“咚”地一跳,罗小玉显然不行了,他的眼神散淡,脸色蜡黄,身子萎缩得像被抽干了水分,蔫蔫地蜷在何玉中的怀里。
王五儿正悲痛欲绝地喊着小玉的名字。
罗小玉的眼球突了出来,干裂的嘴唇急剧地哆嗦。
“水!谁有水?”王五儿回头喊道。
没有一滴水……
王五儿突地哭出声来,他掏出饭盒,接在自己裆前,可是,他憋足了劲,也没能挤出几滴尿来。“撒尿,弟兄们,求求你们,快撒尿啊!”
小玉的头垂了下去,他咕哝着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俺要……回家……回家……”
所有的人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