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他们的谈话,鲁芸阁只觉得恶心……
他站起身来,撇下他们,独自向山坡上走去。
天空蓝得耀眼,白云在温暖的清风中飘浮,一团团影子在初春的田野上缓缓移动。天气真是好极了。钻进林子里,四下的嘈杂声响突地离他远了,很远了……
登上坡顶,这儿的视野很开阔。
松姆河隐在一片白色的岩石下,在连绵起伏的山峦尽头又欢乐地流淌出来,看不见波澜与皱痕,只有绿油油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焕发出醉人的光彩。
他倚靠着一株白桦树坐下了,闭上眼睛,瞳孔里立即闪现出光怪陆离的光团,赤、橙、黄、绿、青、蓝、紫……艾米丽的脸蛋像一块白玉熠熠生辉,可是那张美丽绝伦的脸蛋上却带着嘲弄与可怜他的神情……
啊,他被痛苦折磨得麻木了,脑袋里沸腾着炽热的岩浆,嗡嗡作响,太阳穴痛得厉害,仿佛有一柄沉重的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猛击在上面。一股火辣辣酸溜溜的感情涌上心头。
他知道那是嫉妒……嫉妒像乌云一样塞满他的胸膛,将他的心灵囚禁。他不会对任何人承认他的嫉妒,但是他却不能也无法对自己隐瞒。因为他自己也非常明白那是一种阴暗丑恶的心理,怀有这样一种心理是可耻的!
正因为他完全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愈发痛苦至极!
啊,鲁芸阁鲁芸阁,你是一个弱者,你受尽欺侮凌辱而无法报复!你是一个傻瓜,你每一次的报复恰恰抬高了对方而糟蹋了自己!……啊,你死了吧!死了吧!你这个心灵卑微的可怜虫!你只有离开这个世界,你才能得到永恒的安宁。
他痛骂着自己。羞辱伤心的眼泪像小河般汹涌。他躲在这山林深处用泪水尽情地冲刷着自己的灵魂。
不知什么时候,鲁芸阁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远山近岭已融入一片火焰般的夕晖之中。
他的肚子饿得厉害,便起身下了山坡。
这时候,他看见火炮阵地上不少华工呐喊着向公路上跑了过来。
公路上的几个人也大呼小叫地迎着华工们跑去。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那是何玉中、李胜儿他们回来了。
可是,令他奇怪的是还有一个身穿蓝色衣裤的法国军官同他们在一起。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像发现猎物的狗一样冲下山坡,冲进了欢呼的人群中。
“哎呀,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他抓住何玉中的手亲热地大声嚷嚷,“大家还开玩笑说你们跑到德国人那边去了哩。”
“鲁先生!”一个清脆得像百灵鸟般的声音在叫他。
“艾……艾米丽!”这一下他真的傻了。他的心情复杂万分,怎么努力,也挤不出一丝笑容来。
鲁斯顿上校大步走上来,把何玉中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久久地摇动。他非常高兴,非常激动。这种真挚的感情强烈地打动了何玉中,以至于使他忘记了向鲁斯顿介绍艾米丽。直到鲁斯顿惊异地瞪住身边的那位法国军官,他才蓦地醒悟过来,急忙说道:“上校,这是我的未婚妻……”
鲁芸阁一听,顿时乱箭穿心。
“她叫艾米丽。她的父亲是一位曾被德国人打断了双腿的法国老军人,可是他这次宁愿与德国人战死,也不愿意离开他的家乡。艾米丽的中国母亲,也留下来陪着自己的丈夫。”
“什么,你是一位姑娘?”
艾米丽无言地注视着鲁斯顿上校,将钢盔揭下,用手理了理头发,一条油黑的长辫子立即垂了下来。
“鲁斯顿上校,”艾米丽的声音坚毅而感人,“我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杀德国人!我要为我的爸爸妈妈报仇!”
鲁斯顿上校的神情肃穆庄严,眼睛里洋溢着军人的威严与慈父般温暖的光彩。
他以典型的英国绅士的气派托起艾米丽的右手,庄重地轻吻了一下,然后,他注视着艾米丽郑重地说道:“小姐,您的到来,令我不胜荣幸。我们不管是英国人还是中国人全都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卫你。因为,毫无疑问,你是上帝特地给我们派来的一位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