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少校负的伤不足以使他丧命,一颗子弹击碎了他的左腿膝盖骨。
“少校先生,祝贺你,你已经永远地脱离了这场战争。”鲁斯顿冷冷地对着坐在公路边的少校说道。
德国少校昂起头来,平静地回答:“对我和你来说,战争都已经结束。你为此而幸运,我却为此而遗憾。”
鲁斯顿和何玉中把少校抬上担架,在一名德国勤务兵的押送下,向松姆河走去。
鲁斯顿走在后面,少校那张留着漂亮仁丹胡子的脸正和他迎对着。
他的暗灰色军装的胸部挂着一枚铁十字勋章,证明他是一个英勇的德国军官。
他很英俊,大概有30多岁。
鲁斯顿把头抬起来,目光掠过两边血战后的田野。他的钢盔被德国兵揭去,满头纷乱的银发让太阳照得很是漂亮。他表情严肃,嘴巴藏在浓密的金色胡须里,一言不发,竭力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但是他那颓丧的情绪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少校沉重的身子把担架上坚韧的皮带无情地勒进鲁斯顿少校的肩里,为了减轻疼痛,他努力用双手提起担架上的两支柄,但无济于事,走了不到半个钟头,他已是大汗淋漓,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哦,何玉中,我们抬的简直是他妈一条肥猪!”他用中国话骂道。
“为什么不说德语、英语?你这老头!”少校吼起来。
“不是老头。是大英帝国前上校鲁斯顿先生。”
“啊,你这……勇敢的前上校,刚才你在嘀咕什么?”
“我说少校,你能不能看在我这满头白发的份上,让我们休息一会儿?”
“那不行,鲁斯顿上校。我盼望着能赶到圣瓦莱里去进一顿丰盛的午餐……哦,一定要有烤乳猪、加奶油的面皮裹肉,如果再来上一盘加红辣椒的鲤鱼汤,那就更好了。上校先生,松姆河产的鲤鱼,我想味道挺不错的吧?”
鲁斯顿变得像一头隐隐发怒的狮子:“少校,你不应该捉弄一个论年龄可以做你父亲的老人,这是不文明的。”
“是的是的,我也认为如此。但是,我可以立即命令我的士兵把你这论年龄可以做我父亲的俘虏枪毙掉。”
“那我真应该感谢你,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彻底地解脱了。”
少校笑了起来:“你真是一个典型的英国倔老头儿。休息一下吧。”
担架抬到路边放下,德国军官掏出烟卷,扔给他们一人一支,抽罢,又匆匆上路了。
前面的何玉中佝偻着腰,像一具没有生命也没有思维的木偶,机械地向前移动着……胸脯犹如被一双铁爪撕开,将他的心、肺、五脏六腑大肠小肠全拽了出来……脑汁被吸枯,浑身血液流尽,唯留下一具空空躯壳浑浑噩噩地蹀躞……一切是那么黑暗,那么冰冷,那么如血的粘腻。
他仿佛走进了一条已吞下无数生灵的巨蟒腹中,脚底布满死尸烂肉,臭味扑鼻,磷火幽幽,他像一个植物人,皮带深深勒进肉里,他毫无知觉;滚滚热汗渗满额头,湿透内衣,他全然不晓;鲁斯顿与德国少校唇枪舌剑,他置若罔闻……
正因为他身上裹藏着价值万金的珍宝,他才对人生充满了信心,即使在沉沉暗夜里,他的心灵深处也有一轮绚丽明媚的太阳,照耀着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开满鲜花的土地。
而顷刻间,太阳被击碎,万点金光如雨坠下,世界陡然黑如地狱。26个年头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甜蜜、辛酸振奋、憎恶思恋、得意颓丧、希望绝望以至于太阳星光男人女人,全都不复存在了。
他的眼睛冷漠,神情冷漠,连不停迈动的双腿,也给人一种痴愚笨拙的感觉。两颗已成琥珀色的泪珠依依地滞留在眼睑上,欲下未下。那泪珠已被心中的火苗烤得黏稠了。
在松姆河边上,鲁斯顿要不使劲往后拉住了担架柄,他真会一直走进河心里去。
被炮火翻腾过后的松姆河上,此刻正呈现着另一副熙熙攘攘的壮观场面。
千军万马正源源不断地通过一座浮桥向东挺进,而送回西岸去的伤员、战俘和大批被撵回原地的法国难民,则分乘小艇过江。
德国士兵正在赶架第二座浮桥,长长的桥身已经伸向江心。
把少校抬上小艇,鲁斯顿立即跑过去紧紧挽住了何玉中的手臂。
他害怕何玉中会突然跳进江里。
他悲恸而怜爱地注视着何玉中那张丧魂落魄的脸,那双万念俱灰的眼睛……他想安慰他,鼓励他,可嘴唇颤动,他终于还是缄口无言。
他明白,何玉中的心已经死了,就在他的巨大的金银财宝被抢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已经死了。
“他全是为了我……全是为了我!哦,可怜的孩子!”他含泪叫道。
小艇在浮桥上游不远的江面缓缓驶向对岸。
鲁斯顿看见一队德国骑兵走上了浮桥。蹄声嗒嗒,沉着坚定。剽悍的骑手们手持12英尺长的钢头旗杆矛,腰间挂着手枪、军刀,肩上斜挎着来复枪,德意志帝国的黑鹰旗在队伍前列迎风招展。
鲁斯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古代蛮族侵入欧洲的情景——他们简直是杀人不眨眼的鞑靼骑士!
枪骑兵后面是手推自行车的侦察兵,银色的钢圈锃亮夺目。
紧随其后的是马拉的野战炮,炮手的皮靴以及马具上的新皮革嘎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