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仓进二承受着老人狂暴的打击,忍受着同胞们疾风暴雨般的痛骂,眼泪长淌,脸颊上的肌肉直颤,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突然,水野义雄双手捂面,痛苦地扭动着脑袋,像受伤的老狼一样悲号起来:“啊啊……死了吧,死了吧!天皇投降了,日本亡国了,我这个没用的老东西活在人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啊!”
悲痛的哭声极快地向着所有篝火堆漫延过去。火光映照着无数张挂满泪水的脸膛,幢幢黑影向着东方——那是日本本土的方向——双膝跪下,磕头如注。
哭声震天撼地,经久不息。
4
穿着白大褂背着急救箱的水野百合子沿着地下坑道不停地在各个洞穴中穿梭。
“士兵兄弟们,指望你们了,多杀几个苏联人吧!如果每一个日军士兵在牺牲前都能杀死十个苏联人,那么,我们就会向世界证明,真正打赢了这场战争的是我们伟大的日本皇军。”百合子不仅为每一个受伤的士兵救治包扎,她同时还成为了一名积极热情的战地鼓动员。
仅仅几天工夫,崛川守备队的官兵对水野百合子已经非常熟悉了。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有这样一位年轻美丽而且又非常勇敢的日本姑娘出现在阵地上,无疑会使他们士气大振。
然而,苏联人不可战胜,他们的勇敢丝毫也不亚于日本的武士们。而且,苏联人的武器太厉害了,他们不仅有“卡秋莎”和大口径榴弹炮,还有火焰喷射器和毒气弹。在洞穴里施放毒气比在地面作战时使用更令人闻风丧胆,毒气在坑道里久久不散,四处漫延无孔不入,具有巨大的杀伤力。百合子看见不少一两天前中毒死去的士兵仍然保持着射击时的姿态,皮肤黑得像涂过油漆一样。大批苏联人已经冲进坑道,在洞穴里开始和守军面对面的激战。
日本士兵从对手的尸体中发现,居然还有少数穿着苏联军装的中国人——这是黎枫平率领的突击队,他们在龙江城外频频地向日本人展开突然袭击,甚至还闯进了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龙江机场旁边的一栋飞机库,歼灭了一小队日本守军,炸毁了四架零式战斗机。零敲碎打了两天两夜游击,突击队竟然又一头撞到了七〇二高地,与日本人正面交上了手。
在第一次冲锋中,十一名突击队员倒下了。
水野百合子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饥饿、疲乏,加之她也受到了毒气的轻微侵害,大脑沉重得像磨盘,双腿移动艰难。当她冲着一团亮光摇摇晃晃地走去,才发现洞外已是大白天。雨终于停了,伤兵们在一道狭窄的山谷里或躺或卧,谷底的小溪已经变成了小河,清澈的溪水也显得有些浑浊发红,溪边岩石嶙峋,分散在岩石缝隙里的伤兵,少说也不下三百人。山谷里不断响起伤兵们克制不住的痛苦呻吟。百合子想,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地狱,那么这儿就是了。呼吸了一会儿湿漉漉的新鲜空气,百合子感觉好受多了。她去谷底提回一桶溪水,依次给伤兵们分发。
她倒了一盅水,端到一个动弹不了的下士嘴边。下士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旁边的一个伤员捅了捅他,大声喊道:“喂,水来了,你不是想喝水吗?看呐,这是我们日本的女护士。”
下士慢慢地睁开眼睛,把手伸向百合子。百合子浑身猛地一震,她看见下士左眼紫黑,肿得像个乒乓球,里面爬满了白色的比米粒还小的蛆,眼球已被蛆虫蛀了出来,垂挂在眼眶外面,像一粒剥了皮的龙眼。
百合子紧紧地抓住他衰弱无力的手,流着泪,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安慰他。下士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出不来声。
“护士,他在想家。”他的朋友解释道。
一提起家,百合子就忍不住抽泣起来。但她立即便控制住了自己。她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作为护士大动感情是极不适宜的。百合子先给下士喂了一点水,然后放下盅子,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把小钳子,说:“哥哥,让我给你治吧。”她这一声充满亲情的称呼令旁边的好几个伤兵全都激动不已地注视着她。下士一动不动地躺着,让她用钳子小心翼翼地把蛆一条一条地夹出来。
“我的父亲在军队里,”百合子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愿意把你们军人全都当成我的哥哥的原因。”
“这就是你到满洲来的原因吗?”下士用干涩沙哑的声音问。“不是,听父亲说,我们是大正三年参加开拓团到满洲来的。我是个日本人,可是,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我的祖国像什么样子。”
“护士小姐,你的父亲在满洲?在支那,还是在东南亚作战?”“我父亲就在龙江城里,他叫水野正光。是宪兵队队长。”
他的朋友向其他的伤员惊喜地喊道:“嗨,你们听见了吗?她的父亲是个大人物呢!”
泪水从下士尚好的右眼中涌了出来。他痛苦地挪动着身子,从腰布底下摸出一张满是血污的穿着和服的女人照片。
百合子看着照片上相貌平平的女人,问:“她是你妻子吗?”
“她长得漂亮极了。百合才说。
“谢谢。”下士拉拉杂杂地告诉她,他家住在木更津市,与东京隔着东京湾相望,那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他的家乡每年秋天举办的菊展,在全日本都很有名。他结婚才三天,就被征召入伍了。
“我负伤后只想念我的妻子。为了她,我真想活下去呀,可是……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下士的眼眶中涌满了泪水。
这样的情绪极快地感染了他的战友们,好几个士兵也泪光盈盈。
百合子找不到任何的语言来安慰下士,因为他说的是任何一个坚守在七○二高地上的日本人都无法回避的事实。崛川中佐在中国人到来之前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明确地规定了每一个日本人的结局:“首先,我要求所有的军人都要战斗至死,谁也不准再考虑自己的生命。我们要带着最后一枚手榴弹冲向敌人。人人必须在死前杀敌十名。本人将始终在诸位前面作战。”
百合子继续夹着蛆虫,除了那些钻在眼珠里面的蛆虫,其余的全部被她消灭了。为了把剩下的蛆虫杀死,百合子用两块纱布浸了红药水敷在他的眼上,然后给他裹上了绷带。但红药水没能杀死它们,却将它们赶了出来,不一会儿,连纱布上都爬满了蛆虫。
百合子继续用钳子把那些蛆虫消灭了。
她离开时,下士恳请她在他死后把照片寄还给他在木更津的妻子。下士的脸上一直很平静,连一丝痛苦之色也没有。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告诉了他在木更津的详细地址,他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妻子,他说他希望百合子能活下去,并请求她能够替他去木更津看看他心爱的妻子。
百合子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她眼泪汪汪地喊道:“哥哥,你不会死的,我一定能够把你治好!我们的援军很快就要来了。”她只好用美丽的谎言来安慰他,“到那时你就能回国了……哥哥,要振作起精神活下法,因为你的女了和所有的亲人都在盼望着你回去!”
“护士小姐,你真是伟大!”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
百合子扭头一看,原来是令人敬畏的崛川中佐。七〇二高地的最高指挥官刚刚做完手术从洞穴里走了出来。他的右臂刚刚上好了崭新的夹板,身上的军装破烂不堪,但是他的精神却依然显得很饱满。
“对,大家都要振作精神!”他对沮丧的伤员们大声喊道,“愁眉苦脸地怎么能算军人?我们的援军一定会很快赶到!”随后,他把目光落到了百合子身上,严肃的脸上一下子充满了温情,仿佛在梦中似的说道:“护士,我有个妹妹在九州岛,和你差不多大。这几天来,我一直在观察你,也很钦佩你,你不是士兵,却和我的士兵同样勇敢,这使我想知道我妹妹现在在干什么。我真希望她也能像你一样,出现在中国,或者南太平洋的某处战场上。”
这是敌对民族之间的最后较量。民族意志民族自尊激励着敌对双方的每一个人去厮杀搏斗。
生与死的概念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并且已经没有了界限。
高地上所有的洞穴、阵地已被苏联人和中国人占领、剩下的百余名日本士兵全部被压缩到了山顶的最后一道战壕里。伤兵们全部自杀,没有一名活着的士兵落到敌人手中。
在山巅上,水野百合子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了冲在前面的中国人——他们虽然穿着苏联军装,戴着苏联钢盔,抄着苏联“波波莎”转盘式冲锋枪,但是,他们却是用中国话在大声呼喊“放下武器”、“缴枪不杀”。百合子大为惊奇,她自小受到的所有教育都告诉她,中国人是纸糊的人儿,一捅就破,不管是国民党共产党的部队,见了大日本皇军就扔下老百姓和阵地只顾逃命——如果眼前这些端着冲锋枪如狼似虎不顾死活地吼着中国话向他们冲杀过来的人真是中国人,那父亲和老师说的岂不都是假话?